【藕饼】地三鲜[青椒炒辣椒]
序
敖丙得了块宝贝,是月老仙借给他观赏的转轮镜,阎王殿下转轮台磨出来的法器,能窥见每个转生之魂的前世今生,闲来无事的时候月老就会找个安静的去处,端着镜子饮酒听戏,叫敖丙撞见一回,犯了好奇,便将东西借走了。
乌鸦嗤之以鼻,这有什么稀奇,还没太上老君那八卦炉有意思呢,喷的火都不重样。
敖丙一笑,哪吒,说不定也能看到我们。
啊?真的假的?照妖镜都奈何不了本大王,这块破铜烂铁能比那厉害?
试试就知了。
敖丙说着,将镜子架上,念了月老传授的口诀,这块平平无奇的铜盘便点了神通,金光乍现,流光溢彩。
乌鸦不免有些好奇,翅膀一展落在敖丙肩头,跟着瞧上一瞧。
我还是得这样才帅!你懂啥,这叫狂野!
乌鸦点点头,这毛好,这毛非常符合本大王!
敖丙弯着嘴角摸摸它招风的脑袋顶。
你是杰克,还是恩尼斯?
乌鸦挠挠头,啥意思?我在这不叫哪吒吗?
敖丙但笑不语。
23号,起立!坐下,出来!
乌鸦跳起来,连啄三下,愤愤不平,怎么连名字都没有了啊!
敖丙忙伸出手,将它兜走,唯恐这张不知深浅的大嘴把东西折损。
不好玩,还是我俩好,乌鸦如是评价。
敖丙一听便笑,好在哪里呢?
这你都没发现,他们才一世,我们有两个啊!
敖丙恍然,你说得对。
哼,幸亏本大王厉害,当年要换个人都不一定能找着你!
可如果那时候你也转世了呢?
乌鸦一愣。
敖丙看着镜中的人影,心生感慨,或许我们也是这般兜兜转转的。
才不会!乌鸦高声道,本大王比他们聪明多了!就算转世也记得!
敖丙闻言,轻轻一点他锐利的嘴尖,打趣道,真的吗?
那当然!只有凡夫俗子才走奈何桥,你要不信,我就跟你打个赌,倘若他们三生错乱,他…
哪吒!敖丙慌忙捏住他的嘴,乌鸦吓得一扑棱,正要发怒,冷不丁又意识到什么,汗颜收声。
一人一鸟面面相窥,不敢妄动。
奈何事与愿违,本该平静的铜镜仍是灵光一现,凌空而起,似陀螺那般打了个转,再停不下来了。
乌鸦自知理亏,呃……
敖丙摇了摇头,你这乌鸦嘴!
青椒炒辣椒-1
一
哪吒一睁眼就知道这两个月的活熬到头了,望远镜里对面出租屋的人影终于变成了两个。
刚被替下来的马达正准备合眼就给踹醒了,哪吒示意他马上给王队打个电话,工作有重大进展。
马达跳起来,挤开哪吒,亲自往目镜一瞅,嘴角立马咧到了耳朵根,我靠,今天的泡面不用吃了!
话音未落,哪吒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翻开一瞧,顿时有些意外。
电话通得很快,不过一分钟哪吒就挂了线,马达看着他降温的表情,特别奇怪,怎么了这是?
王队说情况有变。
啊?他这么快就知道目标出现了?
不是这个,哪吒盯着远处已经盯得滚瓜烂熟的窗口,你接着睡吧,还有的熬呢。
马达翻个白眼,你觉得我睡得着吗现在?
那没办法,还不能收网,差一个。
马达来了精神,啥意思?怎么又差一个?不就等那胖头鱼露面吗?
哪吒扭过头,想知道?
那不废话吗!
行,哪吒把望远镜让给他,你再盯会,我让松子过来。
那你呢?
回局里问去啊!
响应国家号召,T城近两年一直在重点开展扫黑除恶的活动,成绩斐然,本以为能够顺利交差,结果两个月前在城南菜市场出了桩命案,一大清早就为插队买包子,一死两重伤,目击者个个吓破了胆,说不出犯人去向,而更令人头痛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对面有枪。
枪支管制是任何地方政府都闻风色变的大忌,省里批斗会上支队长的头就没敢抬起来过,军令状都立了,一回来局里上下谁都不敢喘气儿,竖着耳朵毫不意外听见限期破案四个大字儿,紧接着连夜成立专项组,抽调各部门精英,哪吒所在的重案三组一下就打包了三个,不破楼兰终不还。
一群人没日没夜通宵了几宿,案件侦办倒是顺利,不出一周就锁定了目标,马不停蹄制定抓捕计划,然而一个月过去,却迟迟没有着落,人犯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声无息,发出的通缉令也如石牛入海,杳无音讯,案子彻底进入了瓶颈。
挨过第九顿批之后,地上又多了几箱泡面,红烧牛肉一时让哪吒有点想吐,扛起来就要下去换个味道。
换箱辣的,多辣都行。
哟,不赶巧,老板指指收银台结账的顾客,最后一箱泡椒人要了。
哪吒扭过头,数九寒冬,这人戴着一顶鸭舌帽,老哥,让一个?
……
鸭舌帽一抬头,哪吒又看见他挂在鼻梁的口罩,我泡吧呢,没辣的晚上打瞌睡。
网吧不也有吗?
这还用问吗,贵啊!
鸭舌帽妥协了,行吧行吧,你拿走吧。
哪吒盯着他离开的方向,忽而又追上前去,还在行走当中的背影当即回过身,帽檐下的鹰眼充满戒备,还有事吗?
哪吒亮出手心的纸钞,你钱掉了。
鸭舌帽瞥了一眼,不为所动,谢谢,这不是我的。
啊?可是它从你口袋掉出来的啊。
鸭舌帽下意识摸了摸裤兜,哪吒留意到他伸进袋中的手,似乎把握着不太寻常的形状,我的东西都在,也没带过一百出门。
哦……哪吒停止进取,又道,那可能是我看错人了,我拿回去给老板吧,抱歉抱歉。
鸭舌帽这回真的走了,哪吒立刻掏出手机汇报了自己的见闻,得到与他的想法一致的方案。
于是这一跟,就到现在。
办公室的门一开支队长就知道谁进来了,一看见哪吒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哟,速度挺快啊。
咋回事啊?什么情况?我们咋不知道?
先别急,你坐下。
哪吒杵着不动,支队长便只能安抚他,咱们等俩人,人到了你就知道了。
哪吒一听就了然了,又是哪个部门的外援啊?靠谱不啊?
外援谈不上,就是得并个案子。
啊?这倒是个叫哪吒出乎意料的结果,啥案子?
急什么,一会人来了专项组先开个会,重新调配下,我就提前跟你知会一声,到时候他跟你一组。
我的队长大老爷,都这节骨眼了还让我带人呢?
支队长笑了,先别嚷嚷,咱们的组长小太爷,谁带谁还真不一定。
嗯?哪吒一寻思,你这话里有话啊。
你以为我有心情开玩笑呢,人不管是年纪还是警龄都是你前辈。
嘿……干这行是图年纪吗?比我大就一定了不起呀?
那个人二等功你有没?
哪吒一梗,随即瘪了嘴。
支队长叼着烟,嘴朝门外一抬,愣着干嘛,坐会议室去。
缉毒组的人也来了,哪吒意外之余,隐隐有了某种预感,关于案子的变相。
你们不才撤吗?
是呀,我也以为没我们啥事了,就差抓人了,不得你们的活吗。
哪吒一想,又问,那听说了吗?要来俩人。
知道,龙城来的。
龙城?
怎么,你去过?
没有,你很熟?
是个好地方,人杰地灵。
是——嘛……哪吒再问,诶,来的是谁知道吗?
战友摇摇头,这谁知道,有人能干活你管他谁呢。
这话有理,哪吒心想至少蹲点又多了个班次可以轮换,于是他开始希望来的是个铁汉,要聪明点,再机灵点,不吃不喝也能跑会跳,最好一个顶俩。
几个人准时等过了下午两点,会议室却迟迟不见人影,支队长接了个电话,光会点头说好。
哪吒等他断了线,嘿嘿一笑,哟,真好啊,迟到呢。
那要不派你攻打台风,护送航班?
那我不管,两点半还不来我就得先走,本来我就是去替马达的,不能把我的兵熬死吧?
嘿你小子……支队长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接起来只用几秒就结束了对话,转而对哪吒微微一笑,你小子可以走了。
哪吒站起来,这可是你答应的啊!
人来了,刚到楼下,你去接。
……
哪吒揣着衣兜不情不愿摁了电梯,上行的轨道正在同层停放,门一开,走出来陌生面孔两张。
不知为何,哪吒突生一股直觉,就是你俩吧?
嗯?
龙城来的。
对面两人相视一眼。
哪吒一边打量一边招呼,我们队长让我下去接人,没想到在这碰上,巧了哈。
说罢一笑,也没啥稀奇,都一个鼻子俩眼睛,除了一个腿长是奔波的命。
个高的便衣伸出手,你好,敖丙。
刚握上的哪吒一顿,郝饼?
敖丙。
哦…鳌拜的鳌。
便衣看着他认真道,没有鱼。
啊?哪吒一愣,一时竟不确定,公安局……该有鱼吗?
我是说下面没有。
啊?谁的下面???
……
便衣安静了几秒,随即抽回了手。
怎么称呼?
李哪吒。
便衣点点头。
扫黄组的?
二
并案的原因也不复杂,行凶者人称东风,和他碰头的叫大毛,二人都受雇于同一个代号为麻雀的老板,走私贩毒两头都沾点。
年前龙城也不太平,麻雀开的棋牌室叫人砸了,一顿火拼死伤惨重,性质极其恶劣,事发突然,起初只有重案组没日没夜忙活,结果又发现除了涉黑屋里还藏着几砖冰,立马就把上头惊动了,熬了几个大夜才捋清来龙去脉,道上常见的黑吃黑,大毛和东风曾经是麻雀的左膀右臂,奈何发达以后待遇上不去,一怒之下投奔了对家,麻雀能毫不设防惨死也得有他们一份功劳。
交接过卷宗,敖丙表示他们其实已经跟了这俩人大半年,至今还没能见到背后的人,昨天线人有消息,这个传闻中的对家头子要来一趟T城,他们一定会想办法见上一面。
这次来也是希望可以互相协作,能把人都拿下是最好。
哪吒也有话说,一开口就先咳嗽,能不抽了吗?
……
不行你换个好烟,这味儿也太冲了!
去,支队长白他一眼,就你事儿多。
不要紧,敖丙把剩下的半截烟熄了,拍拍身旁同行的大块头,这位是我们技术部的刘白,老师傅了,经验丰富,需要配合的我们都会全力配合。
哪吒擤擤鼻子,有些疑问,听你这意思我咋感觉特别奇怪呢?
请讲。
他们是到我们手上才通缉的,也就是你们之前一直都不敢行动,我能这么理解吧?
敖丙点点头,对。
那按理说他们得是因为这有活干才过来,对吗?
没错。
哪吒看着他,接着发问,两个来干活的人,啥也不干,就到这为个包子开几枪?
敖丙笑笑,你怎么确定这些事情不包含在内?
哪吒怔了怔,随即目放精光,你想说死者有问题?
现在还没有明确的证据,但事无绝对。
哪吒奇了,证据都没着落你说这些?光靠猜谁都可以有嫌疑啊。
敖丙告诉他,这个大毛人如其名,行事冲动,毛毛躁躁,东风则相反,根据棋牌室重伤醒来的人犯表示,如果没有这场变故,东风将是麻雀未来的接班人。
如果按照你的常理,开枪的人应该是谁?
哪吒却道,这也不稀奇,谁还没个错手的时候。
旁听的支队长沉默片刻,认同哪吒的忧虑,没有切实物证,确实不好下手,死者才是个大学生,家境清白,还拿过奖学金,调查通报都出了,社会舆论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不能贸然行动。
敖丙默然,不再言语,又听支队长安排,侦查抓捕期间,暂时让他到哪吒组里行动,刘白跟着缉毒组的技术走,两头配合。
这位李哪吒,相信你们自我介绍过了,支队长笑笑,补充道,我们重案三组的组长。
噢……敖丙了然,微微一笑,后生可畏。
哪吒也笑,机会人人都有,你也可以。
咳…!支队长冲哪吒抛个卫生球,如愿看见这野小子闭上了嘴,敖丙同志,你看既然来了,就请你顺道传授传授经验,我们这李组长虽然出色,但毕竟年轻,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哪里,能当组长必然有他过人之处,有什么安排我都绝对服从,不必担心。
支队长拍拍他的肩,面露欣慰,互相理解,互相理解,说罢扭过头,哪吒!
哪吒心底里哼一声,站起来重新伸出那只友好的手,合作愉快。
敖丙还以一个纤薄的掌心,眼中是哪吒总想戳穿的云淡风轻。
合作愉快。
根据线人消息,目标将在三天后抵达T城,落地的具体时间并不清楚,这意味着他们仍然只能守株待兔。
哪吒一听就忍不住念叨,你们这线人给的东西也太模糊了,靠谱吗这?
敖丙接过望远镜的位置,盯着目镜神情自若,不好说,也可能不是三天,是五天。
也可能十天半个月?
敖丙只瞧了一会就坐下,看见地上的桶面,一伸手就拆那所剩无几的泡椒,资料已经交接,剩下的计划就看你怎么安排了。
嗯?哪吒险些以为自己听错,我?
有什么问题?我是来配合李组长工作的。
哪吒一梗,末了也只能蹦出一句,嘿……!
敖丙问一旁的松子要了开水,料包一拆就把马达馋醒了,鲤鱼打挺一样坐起来,眼皮子都没抻开,给我也泡个。
泡哪个?
排骨。
马达又一头倒下睡了,敖丙顺道问值岗的松子,你要吗?
松子摆摆手表示他刚吃过,怎么称呼你啊?
敖丙。
松子指指折叠床上的人影,我是松子,那是马达。
敖丙点点头,这名字好,很有活力。
松子见他面还没泡开就动叉子,有些好奇,你是不是还没吃饭?
嗯,敖丙说忙得昏头,走得匆忙,航班也晚了点,上一顿已经是昨天晚上的事情了。
廉航啊?
能来就行。
我靠那你是真健康!说罢转头用目光找着哪吒,老大,这就是你不对啊,好歹带人吃顿饭再来吧?
刚被晾起来的哪吒眼一瞪,我怎么知道他没吃饭?!他长嘴不用还能赖我啊?!
不要紧,敖丙长出口满足的气,利利索索开了第二桶,有这个就行。
眼瞅他确实饿得厉害,哪吒纵有不快也只能暂时停止意见,还吃啥吗?我下去打份快餐。
不用。
这可是你说的啊。
谢谢,真的不用。
哪吒盯着他汤底也包圆的架势,刚消停的嘴又开始发痒,你们龙城不管饭吗?也太抠了吧。
敖丙并不反驳,是要比你们寒酸的。
这么重要的案子,咋就派你俩啊?
这不是有李组长在这吗。
嘿……哪吒给堵得发毛,你这人有意思啊,我是组长是一种错吗?
敖丙撕着粉包,当然不是。
那你老阴阳怪气干嘛?
敖丙接壶开水,怎么会。
哟,我还冤枉你啦?
敖丙闷上泡面,对。
哪吒还有见地正待发表,敖丙抬手示意,能不能稍后再谈?
哪吒盯着他手里最后摸出来的独苗。
能先把我的面放下吗?
三
东风已经在这个厂房宿舍租住了一个月,除了采购口粮,几乎从不出门。
哪吒所在的位置是距离他最近的布控点,楼房之间靠嗓门就能传音,其他小组则在宿舍楼外扇形分布,一旦有变,插翅难飞。
敖丙靠在窗帘后面,看着对面的窗口若有所思,确实是老油条。
马达表示认同,是聪明,买东西一个店不去第二次。
这里有多少人?
嗯?
他那栋楼,现在住着多少人。
那保底也有好几百个。
敖丙摸出根烟,正要打火,马达忙塞过来一盒,诶,你抽这个。
敖丙瞥着盒子上的黄鹤楼,蓦地一笑,你们这待遇确实不错。
别误会,我可舍不得买这个,哪吒给的。
敖丙一时有些好奇,当组长…还负责管烟?
嗨他自找的,说什么就这个烟味闻着不难受,让我们都换了。
他家里卖烟?
我也不知道,反正他说不要钱,那就拿呗。
敖丙笑笑,他这鼻子金贵。
那可不,马达嘻嘻一笑,也给自己点了一根,一百块钱呢。
哪吒这会提着宵夜进来,一进门就冲窗边相谈甚欢的俩人发问,工作时间干嘛呢?
马达止住笑,讨论工作嘛。
讨论啥?
敖丙接过话,抓捕的时候怎么清场。
这还不简单,哪吒把东西往折叠桌上一搁,不以为意,让厂里提前发个加班通知不就完了。
敖丙闻言,点了点头,是个办法。
这都没办法那也别干了。
敖丙叼着烟的嘴角往上一抬,不做反驳。
哪吒将袋子里的东西都拿出来,给熟睡的松子单独留了一份,你们吃吧,我盯会。
这俩今天也很准时,十点就睡了。
监听器没问题吧。
挂着呢,一直在家,没出门。
敖丙拆着筷子忍不住问,你们进去过?
怎么可能。
那监听器装在哪?
马达说怕打草惊蛇,塞在目标隔壁房间的门缝里,这个距离能收听到两套房门进出的声音,宿舍白天无人,晚上除了睡觉,常开不关,而开关门的声响并不相同,只要是开门的动静就一定是东风。
敖丙听完,面露赞赏,这倒是个特别的方案。
嘿嘿,要不人能当组长呢。
敖丙瞄一眼此刻窗边那张正经的侧脸,不见轻狂,随时待命。
敖丙的到来让蹲点顺利轮转成了三班倒,这让总在充当革命砖的哪吒彻底能够灵活游走,回到组长的位置把控队伍,哪吒欣慰之余,又发现件事儿。
我说你们哪这么多废话?两个人苦哈哈三个人还不抓紧时间补觉?
组长放心,绝不影响任务。
松子装模作样冲他敬了个礼,一扭头接着问敖丙,然后呢?
我们找了一遍,都没找到人头,后面在电饭煲里发现的。
哇……口味也太重了。
电饭煲?哪吒听着不解,生的?还是闷熟了?
熟了。
那你们就没闻见味儿?
这……敖丙不好说一般人也不了解人肉啥味。
总归会有不一样的味道吧,你就说那猪肉,黑猪白猪炖出来都不同呢。
敖丙回过头,这你也闻得出来吗?
松子举手,那这个我作证哈,咱们组长不吹牛,咖啡豆一过鼻子就知道哪产的。
敖丙恍然,寻思这小子难怪对气味敏感,原来是警犬修炼成人。
什么都能闻吗?
干嘛?
敖丙掏出钱包,说他下午买烟找了张五十,他感觉是假钞,但又不太确定。
你是不是啊这你都摸不出来?
手感确实没什么问题,就是一种感觉。
敖丙把钱递给他,哪吒鼻尖一动,怎么这么腥,你没洗澡?不过奇怪,没洗澡也不是这味。
敖丙突然想起来什么,又从裤兜里拽出个套在塑料袋里的去壳鸭蛋,早上买的,忘记吃了。
哪吒无语,我说怎么味儿这么冲,哎拿走拿走,干扰办案。
敖丙就地拆袋,一口塞了,吓了哪吒一跳,这可是鸭蛋啊……
嗯。
不噎吗?
有口水。
哪吒头一回觉得自个儿多嘴。
纸钞已经有些褶皱,该有的标记无一不缺,甩动的声音也无异常,虽然不知敖丙的感觉从何而来,但不排除当今技术有些假钞已经能过验钞机,哪吒仍是仔细嗅了嗅,上头的气味特别复杂,至少过了五个职业的手,为了便于确认,哪吒把纸币打湿,油墨的味道也很熟悉。
这假不了,是真的。
敖丙不过出于好奇,试上一试,不想哪吒竟有几分专业,顿生赞赏,那我就放心了。
哪吒把钱还给他,钱包该换了啊,一股子臭皮渣子味儿。
敖丙打开钱包一瞧,在不知何时脱了层皮的隔层里刮目相看,好狗。
你说什么?
哦…好厉害的鼻子。
哪吒扬起得意的嘴角,一般一般,世界第三啦……
敖丙多少有些庆幸。
上帝打开了哪吒的鼻子,关上了他的耳朵。
熬到第三天夜里,东风和大毛依旧早早睡了。
哪吒看看手上的表,已是午夜十二点,线人提供的时间彻底结束了。
哪吒叹了口气,开始抱怨,你们这线人行不行啊?
敖丙却是不惊不动,让马达和松子先睡一觉,他来值岗。
不出意外明天一定有。
你怎么知道?
敖丙拿眼睛指指对面,你没发现今天有什么不同吗?
哪吒挤到他身旁一瞧,对面漆黑的宿舍楼唯独东风的窗户还有微光,没关灯?
我猜是今天得到的,但是一直没来,他们也在等。
哪吒点点头,要么有意外,要么故意来迟,躲避侦查。
敖丙判断目前的局面他们不会再等太久,T城的通缉令是最好的凝固剂,他们绝不甘心受困于此,而眼下最大的定心丸莫过于这个从未露面的头子。
当然,还有第三种可能。
什么?
见面地点不在这里。
哪吒怔了怔,随即在脑海中联想了种种突变,那这样我们风险很大。
我知道,敖丙并不否认哪吒的忧虑,现在收网至少能抓到两个。
你有什么想法?
我?敖丙笑笑递了支烟,我没有想法,服从安排。
哪吒默不作声接了,陷入沉思。
似是被他指尖的温度提醒,敖丙冷不丁想起个遗落的问题,你是不是发烧?
啊?
一直觉得你有点烫。
哦……哪吒还以为他想问什么,没有,天生的。
天生的?敖丙有些出乎预料,随即一想,难怪。
难怪啥?
敖丙笑道,难怪说话这么大火气。
嘿我这暴脾气……给你个机会换一句!立刻马上!
敖丙便问,坐过炕吗?
哪吒给问得一愣,东北还是西北的?
哪个都行。
坐过,咋了?
但其实我觉得炕的温度有点高,我一直在想有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然后呢?
现在想出来了,敖丙看着他,煞有介事。
放你刚好。
四
留给哪吒考虑的余地并不多,因为目标可能在天亮以后任何一个时间出现。
敖丙提起这个组织尤有遗憾,称这群人狡兔三窟,四处流窜,手底下的派系就像雨后春笋,犯的事儿五花八门,好几个案子虽然都结了,但真正的主手始终没能到案,一直是局里的一块心病。
你跟他们交过手吗?
敖丙点点头,说曾经协助配合抓捕其中两个通缉犯,对面打定主意要做亡命徒,他们只能两败俱伤。
哪吒一听就忍不住追问,怎么个两败俱伤?
敖丙伸手敲敲烟灰,没了个队友。
哪吒安静下来。
敖丙平淡的口吻仿佛过去了无痕迹,却比任何消息都令他始料未及。
两人在沉默里守了一宿,相对无言。
哪吒不知敖丙在想什么,唯独确定此刻他所需要的并非安慰。
天将破晓,哪吒最终的决定和太阳一起爬出地平线。
现在收网???
马达和松子异口同声相视一眼,马达先出了声,不等了吗?
也得等。
啥意思?
哪吒表示他仔细思考过,敖丙的判断不无道理,倘若见面地点有变,这两个人同时离开宿舍楼,搭乘交通工具,必然存在跟丢的可能性,而即便一切顺利,目前他们只知东风和大毛手里有一把枪,目标手里有没有,尚不确定,若是有,一旦他们在别处接上头,抓捕的风险只增不减,万一伤及人民群众,得不偿失。
这个点还没出现一定是在哪里落脚了,见面至少得等他睡醒,我们还有时间争取。
松子有些发愁,万一他俩不配合咋办?
怕什么,见面之前电话得打吧?这要是技术跟不上都别吃这碗饭了。
哪吒最后看一眼表,当机立断呼叫所有在岗人员。
各小组注意,各小组注意,三组准备行动,三组准备行动。
确定吗哪吒?怎么这么突然?
工人五点半就都起了,再等下去只会更困难。
那行,你们注意安全,我们现在就过来。
哪吒紧接着安排抓捕计划,他和马达从顶楼往下翻进阳台,敖丙和松子从正门拿备用钥匙进,宿舍里八张上下铺,这俩人有极大概率前后各睡一头以备万一,唯一的枪不出意外在东风手里,但不论现场实际情况如何,都必须确保他们的枪没有掏出来的机会,否则一旦鸣枪,必定引发恐慌,不利于抓捕。
始终沉默的敖丙突然道,我应该和你们一起从阳台进,松子守门。
哪吒下意识道,就他一个人怎么行?
门有可能反锁。
哪吒闻言,无法反驳,又听敖丙补充道,不引发恐慌的前提下,直接破门绝非良策,他们三个从阳台突入,足够吸引目标的火力,而不论门是否反锁,都以他们的信号为准,听到声音松子再进,如此才算周全。
哪吒点头,行,进门到摁住,三分钟,都没问题吧?
敖丙掐灭烟头,走吧。
厂房宿舍的楼层并不高,布局也相对简单,哪吒自小就是攀爬行家,徒手翻窗不在话下,当兵时就有不用安全绳爬三十米高楼的记录,眼下不过两层水泥板,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跃进了阳台。
紧随其后的是马达,最后下来的敖丙与他同时落地,悄无声息,干净利落。
单薄的阳台门只有一把球锁,哪吒插上钥匙,三人视线交接,推门而入,一个开灯,两个扑人,松子闻声而动,果不其然,门后插销是闩上的。
还在睡梦中的大毛给从天而降的棉被蒙得措手不及,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一双胳膊就被扭到身后扣了起来,马达将他铐在床杆,开门让松子入内协助。
这头的东风却是力大无穷,哪吒还未将他按住就翻滚而起,接连几个凶狠的肘击,企图顶开他的钳制,敖丙搜查床头并未发现任何危险物品,当即回头支援已经和东风难解难分的哪吒。
东风的手劲很大,臂力更是惊人,哪吒直觉他受过专业的训练,这套搏击的架势与他在部队操练的内容很是相似,而不等他进行反抗,东风眼角的余光便锁定了围堵而来敖丙,蹬着床板凌空踢向他的胸口,敖丙毫不意外以手相挡,惯性的推撞让箍着东风的哪吒连连后退,一股脑顶上铁床震得胸腔发紧,哪吒吃痛,反手勒住他的脖颈,突如其来的窒息当即让东风重心失衡,敖丙趁此摸向他的下肢,如愿在左裤兜里摸见了那把令所有人头疼至今的手枪,挣扎中东风已然不管不顾,屈膝砸向敖丙的太阳穴,却见他纹丝不动,依旧不慌不忙从口袋中掏走了属于自己的武器,下一秒,弹匣便落了地。
眼见敖丙得了手,哪吒这才松开臂肘,拦腰抱住这副力拔山兮的身体,冲向窗台,狠狠一撞,马达和松子一块扑上来,彻底切断他所有反抗的余地。
为了争取更多时间,哪吒给队里打了个电话,先就地审讯,套出目标的接头位置,宿舍楼外的小组暂时原地待命,一旦有信,马上出发。
缴下他们身上的通讯设备之后,马达和松子把东风带到阳台隔离,屋里只剩大毛一人接受审讯,然而几轮问话下来,这个看起来心理防线十分薄弱的胖墩儿却始终一言不发。
哪吒对此司空见惯,你是不是觉得不说话我们就拿你没办法?
……
你们联系不打电话?洗个通话单是多费劲的事儿吗?给你机会你不表现,等什么?等法院的枪子儿?
大毛抬起头看他一眼,仍是不言不语。
敖丙拍拍哪吒,示意他先别开口。
敖丙给大毛点了支烟,抽吗?
大毛摇摇头,眼中只有戒备。
敖丙自个儿叼上,简单做了自我介绍,听到龙城的来头,大毛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事已至此我们开门见山,我就问你,你想留在这里,还是跟我回龙城?
哪吒一吓,大毛一愣。
……
不知道,还是不想走?
……
敖丙看着他的沉默,笑笑又道,不要紧,如果你回答不了,那我问问阳台那个,他是聪明人,会知道怎么选择的。
大毛下意识抬起冒汗的脑袋,欲言又止。
反正立功的机会在你们之间只有一个,我相信他应该非常希望你能守口如瓶,毕竟你是铁汉,回去数罪并罚也不痛不痒。
你……大毛犹豫道,你真的可以让我留在这里?
敖丙弯弯嘴角,和善的目光在烟雾中拨着弦外之音,我跟你一样,也只是打工的,能交差就行,差不多得了。
短短几十秒的天人交战,大毛汗如雨下,终是把心一横。
天心酒店,今天中午十二点。
哪吒回过神,立马通知所有小组前往目的地埋伏,随即呼叫马达火速下楼把车开过来,即刻出发。
上车之前,哪吒仍是忍不住心中的疑惑,将敖丙拉至一旁,你这……你这违规了吧?
嗯?
跟我装啥呢,就你刚说的那些啊。
敖丙反问,我答应了吗?
嘿……!哪吒一拍脑门,可以啊敖丙,我都信了你的邪。
敖丙煞有介事道,年轻人,还需努力。
又装上了是吧?!
实事求是,有件事确实得进步进步。
哪吒在他突然严肃的目光里安静下来,啥事儿啊?
敖丙拉开车门,刚才超时了。
啊?
三分十五秒,希望李组长下次言出必行。
哪吒一怔,随即憋着股气咆哮,你烦不烦人?!等着瞧!下次让你好好看看小爷我的本事!
敖丙坐进去,车窗摇下他含笑请战的眉眼。
别着急,不用下次,就现在。
五
天心酒店哪吒并不陌生,隔壁组的师姐结婚时来这摆过酒,男方特别大方,只因他招师姐喜欢,整个三组都来蹭了一顿。
有什么好吃的吗?敖丙环视四周的环境,突然问。
啊???
没有吗?
哪吒一愣一愣的,不就那些东西吗,家里头都吃腻了。
敖丙想起马达塞过来的黄鹤楼,恍然大悟,你家开酒店。
不啊。
那卖什么?
哪吒一头雾水,啥也不卖啊。
敖丙反倒不解,你走私烟草?
哪吒不忍了,你这是诽谤!
支队长也有话说,在那叽里咕噜什么呢?严肃点!
根据大毛交代,目标人物真名不详,代号知了,通常随身带着一名保镖兼司机出行,保镖有多年雇佣兵的经验,说是知了的护身符都不为过,两个人都有枪防身,均为军用枪支。
酒店有十八层,知了入住在最顶层,这便意味着他们不论是进攻还是防守,都只在一扇门之间。
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制服两个手持枪械的老鸟成为了头等难题,原想调派狙击手,又因套间内的全景落地窗不得不放弃,马达提议或许可以守株待兔,哪吒一听就堵了回去,你傻还是他傻?十二点那俩人没上门,他会不知道发生啥事儿了?他能出来?
那他总不能一直不出来吧。
然后呢?叫客房服务,多个人质?还是把他俩饿死在里头?
可是……
可是啥?硬闯?对面多少子弹你知道?是我的兵吗你?
马达扁了嘴,一旁的敖丙突然发问,这有没有枪法好的?
都挺好哇。
最好的。
一瞬间哪吒的面前伸满了食指。
敖丙像是意外,又不意外,噢……
哪吒一瞪,干嘛?
原来是泰山呢,失敬。
有屁快放!
支队长叹了口气,放弃评价我方素质。
敖丙的方案很简单,由他伪装服务员进门打扫,哪吒蹲在他身后尾随入内,见机行事。
办法倒是个办法,只是马达有话说。
太危险了,还是让我去吧,你们就来俩人,总得一块回去吧。
敖丙一时有些讶异,又仿佛数九寒冬饮了热酒,不要紧,相信你们组长就好。
就是,哪吒没好气道,你信不过他还信不过我呀?!
人群里的松子却是灵光一闪,提议道,我觉得咱们得再周全点,女保洁不容易引起注意。
这话一出,众人点头,分头执行,七手八脚弄来身衣服,又让前台盘了顶假发,帽子一戴,像模像样。
哪吒将面前变了样的人一打量,再和脑子里那个烟枪模样对对,忍不住就笑,哟,敖警花。
敖丙套着消声器不以为意,只叮咛嘱咐,离窗远点,尽量留活的。
嗨放心吧。
敖丙又说成败在此一举,莫要轻敌。
知道,成了烧香,败了烧纸。
敖丙在他自信充沛的眼中无声一笑,把枪插进后腰,抬手叩门。
哪吒捏着嗓子喊,您好,客房打扫。
屋里没有拒绝的声音,敖丙刷了房卡,推车入内。
屋里很静,无法判断目标具体位置,敖丙低着头,缓慢地推着清洁车穿过玄关。
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应是知了,正在翻看手机,扶手边上立着个寸头,满脸横肉。
哪吒借着推车的角度藏匿,直到滚轮停下,敖丙伸手取车上的吸尘器,哪吒深吸一口准备的气,在吸尘器打开的那一刻猛地从车后探出脑袋,屏住呼吸,眼睛一定,有如架上了瞄准镜,焦距一推,先发制人,一击即中。
寸头突如其来的惨叫惊了知了一跳,那枚出人意料的子弹准确无误打进了他的右手腕,血花四溅,而下一秒他便忍痛用另一只手拔出了腰间的枪,哪吒见状,恍然意识到他竟是个左撇子!
敖丙当机立断踹翻了清洁车,阻断了寸头的视线,如愿顺走几发子弹,得以喘息的哪吒就势一滚,躲入床边一侧藏身,成功带走了寸头所有目光。
知了也拔了枪,与敖丙不分时候,板机一扣却是第三方的动静,哪吒从床脚伸出来的枪杆打中了知了的小腿,速度之快,无人看清。
敖丙毫不犹豫抢占了先机,在知了倒地的刹那之间踩住他的手背,将他的枪踢向床底,彻底失控的场面让寸头急红了眼,原本静谧的房间一时枪声四起,门外待命的队伍当即一涌而入,拿下了这场突袭的主导权。
被敖丙从床底下拉出来的时候,哪吒就知道局里应该是不用挨第十顿骂了。
好小子!
这是哪吒几日来第一次从敖丙眼中看见生动又具体的欣喜,那一瞬间他们仿佛能够相拥而泣的多年战友。
骄傲之前,哪吒有话想说。
快把你那假发摘了,土不拉叽的。
满堂大笑,冲散了上上下下长达数月的阴霾。
支队长定了顿庆功宴,专项组的人一个不落,吃完就放一天假。
眼看支队长站起来,哪吒开始打哈欠,他已经预见接下来将听见什么演讲。
我们这王队啥都好,就是爱说话。
那还是你的话多一点。
哪吒扭过头,你再说一遍?
话音未落,手指先行,眼尖地摸向他太阳穴不知何时浮现的淤青,玩笑道,哟,出痧了。
嗯?
我还以为你真的是铜头铁脑呢。
敖丙剥着花生,并不在意,我看他像是当过兵,反应素质都很好。
是不错,跟我以前差不多。
敖丙咦一声,你也当过兵?
当过啊,有什么问题?
好巧。
啊?
我是武警的。
真的假的?哪吒来了精神,我也武警的。
敖丙有些意外,这野小子竟也与他存在一点缘分,你在哪?
就在这。
怎么不回家?
出来要为了回去那出来干嘛?
敖丙一听,有些意味,初见时那挑剔的鼻子此刻又好像不那样金贵。
哎哎,哪吒也有他的好奇,说说你呗,你在哪?诶说起来我都没问过,你今年多大呀?还有你……
支队长发表最后的感言。
希望我们的同志能够再接再厉,严格要求自己,时刻提升自己,行动要严谨,做事要三思,不要窃窃私语,不要交头接耳。
说话也小点声!
六
哪吒还在床上挺尸,局里就来了电话。
哪吒翻个身,摸着手机眼皮子都懒得睁开。
干嘛呀?!不都放假了吗?!!
这都五点了,还没醒呐?
要你管啊?!
这么大火气干嘛,没啥事就回来一趟。
请我吃饭?
吃饭还不简单,你来就行。
局里说审讯的过程很不顺利,耗了一天一无所获,哪吒和他们正面接触过,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撬开犯人的嘴。
那你让敖丙去不就完了,他也接触过啊。
他出去了。
哪吒睁开眼,醒了几分,去哪?回去了?
不知道,没说,你先来吧。
哪吒挠挠头坐起来,想给敖丙打个电话,翻名片的当口蓦然想起,他们还没留过联系方式。
哪吒找出支队长的号码,想问问这樽大佛是否已经归位,还未拨通来电提醒就浮现一串陌生号码,响得他出乎意料。
哪位?
李组长,下午好。
哪吒一愣,是你?!
听说你得五点以后才能醒,看来很准时。
哪吒翻个对面看不见的白眼,你来得正好,老张让去个人,我懒得跑,你去吧。
为什么?
还用问吗,审到现在人都换多少轮了,要撂早撂了,去了也是干瞪眼,明天再说吧,你要没啥事就去一趟呗,还能蹭老张顿饭呢。
呃……
呃是啥意思?话音未落,哪吒突然反应过来,哦——!你不想去所以让他找我啊?!
敖丙笑笑,这不是来让你也出去一趟。
我?哪吒暂时放下情绪,干嘛?
远远看见公交站牌底下的人影时,哪吒心里就有了底。
站牌后的民房三楼,就是枪案死者刘非的家。
敖丙对着面前黄澄澄的四轮车头欲言又止,这你的车?
哪吒给问得莫名,难不成还开警车啊?
敖丙围着车转了一圈,确定这扎眼的黄真的从头到尾,而回到车前,又给俩翻白眼的大灯看得发笑,这车像你。
哪吒一股骄傲油然而生,那当然,这可是大黄蜂呢!
什么?
大黄蜂啊,变形金刚没看过啊?
敖丙摇头,没有。
哪吒一梗,没品!
刘非是独生子,父母离异,跟随母亲生活,大三的学年风华正茂,人也乖巧,特别勤快,每到假期都会去找兼职零工,事发当天他和往常一样出门买早餐,刚到菜市场没多久就发生了意外,现场两个重伤员是距离刘非最近的路人,不排除因为看到了东风的脸所以遭难。
刘非的家在调查期间哪吒和马达也都来过,极其普通的出租屋,未见异常,他的母亲回回都哭成泪人。
哪吒其实有些不解,犯人既已到案,今日之行是否还有必要。
敖丙的回答是,反正今天放假。
是吗?那你自个儿来不就行了。
那不合规矩。
你看你看,还说是放假。
刘非的母亲已经平复了许多,不再和几个月前那般以泪洗面,案子告破的消息满城皆知,如今脸上还能看见些许慰藉。
敖丙把带来的水果放下,说他们到这附近办事,忙完路过,顺便来瞧瞧。
谢谢,刘母又打量起敖丙,之前好像没见过你。
阿姨记性真好,哪吒坐下接过话茬,他来代班的,之前的同事病了。
这段时间你们也辛苦了。
说这些干嘛,都是应该的。
敖丙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我能不能借用下厕所。
哪吒就骂,怎么又上厕所啊,一天天的带薪拉屎?
可能今天的奶馊了,那我等会。
哎呀没关系没关系的,刘母忙替他指道,你去吧,你往那走,就一个卫生间,在厨房边上。
嗨您是不知道,我这新同事事儿太多了……
敖丙进卫生间走了一圈,盥洗盆上的洗漱用品仍然保留着两个人的痕迹,想来是爱子心切,不舍得丢弃,地上用的蹲厕,无盖的老式水箱清晰可见水位,敖丙揪着拉绳往下一拽,冲了趟水,空空如也的水箱内部就同这狭小的空间一览无遗。
小阳台和卫生间连在一起,看着像是把本该属于阳台的部分做了隔断,改成卫浴,敖丙点了支烟,自然而然走到阳台散味,阳台很干净,收拾得井井有条,除了角落里的杂物还没来得及捆绑。
敖丙仔细瞧了几眼,杂物多为废弃的纸皮,不是包装盒子,就是旧报杂志,唯独有个鞋盒盖子半新不旧,底盒已经被压扁,夹在报纸之间。
哟,不早了,耽误您做饭了。
要不吃个饭再走?
那不行,千万不行,还得回去报告工作呢。
敖丙停止逗留,掐了烟回到屋内,哪吒已经念完了台词,领着他就走。
日已偏西,余晖照人,地上两条人影一前一后上了车,一坐下哪吒就问,来也来了,有你想要的东西吗?
敖丙不答,盯着前方沉思。
哪吒打着方向盘瞧他一眼,咋了?这么深沉?
……
诶诶,安全带系一下,前面红绿灯呢。
嗯?敖丙回过神,没什么特别。
没啥特别你想这么入神?都看见啥了你。
敖丙插着安全扣,说他在阳台看见一个废弃的鞋盒,像是才清理出来的垃圾。
鞋盒咋了,谁家不穿鞋?
上面有个劈叉的小人。
啊?哪吒在红绿灯停下,不会还举着个球吧。
敖丙奇怪,你怎么知道?
乔丹啊,哪吒一顿,似乎明白他因何不解,球鞋也不奇怪吧,哪个男孩子不喜欢?
38466。
嗯?
上面有串数字,我只能看到这里。
哦,那还是限量,哪吒说着,又有几分莫名的熟悉,这数字我好像在哪见过,等我回去查查,什么情况再告诉你。
好,敖丙点点头,见他一脚油门穿街过巷,忍不住又问,现在你要去哪?
我的天呐你也不看几点了,你不饿啊?
敖丙恍然,难怪他的思考迟钝了许多。
哪吒不常有自由吃饭的时间,难得有假,又饿了一天,开着车径直去了自助餐厅,一下来还赶上打折,原价600的一人位这会只要480,几年以来从没有过的力度,哪吒头一回发现吃饭如此简单的事情也存在某种运气。
敖丙对着广告不免有些好奇,里面有龙肉?
哪吒给问笑了,带着他找了个不被打扰的角落,那你得失望了,这啥都有,就是没有天上飞的。
说罢照例给脸熟的服务员塞了张大钞,有啥就往这里送,不用问,速度快,好吧。
好嘞!
敖丙见他熟络,问他是否常来。
我倒也想,哪那么多时间。
你一个人在这吗?
对啊,一个人舒服,清净。
敖丙笑笑,下次我请你。
你?哪吒乐了,我还跑龙城蹭你顿饭啊?
案子一时半会结不了,你怎么知道没有机会。
哪吒没了话,窗户玻璃上他们的影子此刻好似静止,唯独敖丙突然发亮的目光让这一切流动起来。
好大的虾……
华灯初上,哪吒已经不太记得刚见面时的敖丙了。
但直到很久以后他仍然记得他们今天如何开始,又如何结束。
您好,先生,我们要打烊了。
七
哪吒很快就明白了那串不全的编码为何熟悉,电脑屏里樱木花道同款限量球鞋,他远在c市的家里头也有一双。
敖丙只关心一个问题,多少钱?
现在不知道,我那会买的时候就已经炒到四位数了。
哪吒说完,不知想了什么,又补充道,但我觉得,谁还没个特别喜欢的东西呢?
嗯?
人勤工俭学,也可能是自己攒的呀。
敖丙听明白了,轻声一笑,那去确认你所想的是正确的,又有什么问题?
哪吒没说话。
敖丙问,你那鞋什么时候买的?
哪吒尽管有些莫名,仍然回答了他,好早之前了,还在读中学呢。
你穿吗?
穿啊,鞋不就是用来穿的吗?
那你觉得他穿吗?
哪吒回忆起案发时刘非朴素的穿着,没看见,那说不定在鞋柜呢。
话一出口哪吒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
刘非的家里没有闭门鞋柜,只在门边摆了个不锈钢鞋架。
哪吒短暂沉默了几秒,不再讨论这个问题,摸出手机通知马达把刘非的银行流水刷出来。
银行的回复显示,案发前的两个月内,刘非的户头共有三笔金额较大的收入,都已取走,打款户头均在境外,支出账单多数来自购物平台,金额各异,而他们不出意外在消费明细里看到了这双球鞋。
敖丙盯着账单,发现了个有意思的事情。
球鞋是刘非生前最后一笔大额消费,买回来不到一周,收支明细便也多了一条金额相似的记录。
哪吒一想,又把鞋卖了?
不无可能。
可是鞋盒不还在吗?总得打包吧。
敖丙却道,如果买方不需要这个盒子呢?
哪吒略一思索,一拍脑门,问银行查询这笔收支来源,果不其然,打款账户就在同城,再一查户头,竟也是个学生,叫赵玉欢,就读T城二中。
敖丙看了眼时间,7号卖鞋,8号案发,不出意外这个赵玉欢将是刘非生前接触的最后一个人。
面对突如其来的询问,赵玉欢显得有些茫然。
我买鞋也犯法呀?
哪吒与敖丙相视一眼,没跟你说这个,就跟你了解点情况,你俩面交的吗?
对啊,赵玉欢说他喜欢这双鞋子很久了,一直没找到,有天突然在本地的跳蚤市场刷到售卖,还没穿过,价格也合适,他就联系上门,没啥问题就到附近卡机转账,直接穿走了。
交易的时候他有啥异常吗?
没有吧,都这么久了我也没什么印象了。
那再想想,哪吒又问,有没有说过奇怪的话?
赵玉欢挠挠头,也没有啊,我又不砍价,他也挺高兴的,哦对……他问了个问题。
问啥了?
赵玉欢说那天天气不太好,走的时候下雨,刘非建议他先把新鞋脱了,穿旧鞋回去,他没当回事。
哪吒有些好奇,他还操心这个呢?
对啊,你说奇怪不奇怪,问我就这么踩回去吗?
你说啥了?
鞋不就是用来穿的吗?
哪吒定定地看着他,在这似曾相识的回答中暼向他的脚尖,现在怎不穿了?
赵玉欢给逗笑了。
换了啊,早换了。
回去的路上敖丙发觉哪吒有些沉默,摸出烟盒敲了敲,驾驶位上的哑巴立马就有了声,我车上不准抽,臭死了。
敖丙学着他的口吻,怎么这么深沉。
想不通,不就一双鞋吗。
敖丙还以为他在想些什么,不奇怪,为手机割肾的也不是没有。
那好歹他们只祸害自己吧。
怎么定义祸害范围?术后不需要修养,还是手术一定成功?
哪吒戛然。
敖丙再问,如果后遗症影响以后的工作和生活,谁来承担?
我又不是傻子,你说的我当然明白。
是吗,敖丙笑笑,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哪吒一梗,赌着口气道,我只是觉得,书都读狗肚子里了,大学生的觉悟就这点吗?
敖丙摇开车窗,偷着点烟。
人都没了,何必还要俯视他的悲哀。
嘿你……
哪吒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马达一见着哪吒就喜笑颜开,说放完假回来就有好消息,今一早东风居然主动交代了。
哪吒一听,哼笑道,这会都着急立功了。
不过有件事是挺意外的。
什么?
就那死了的刘非呗,马达说根据东风的供词,刘非是经人介绍到他手底下干活的,明面上是兼职饭店送货,实则传送毒品,菜市场是他们的接头点,货跟着菜走,干了几回都很顺利,结果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刘非突然说他不想干了,怎么劝都不好使,把东风惹毛了,原是想用枪恐吓一下他,没想到走了火,前边俩因为插队吵架的人给吓坏了,东风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多开了两枪,这才有了坊间插队买包子杀人的传闻。
哪吒听完,若有所思,那这事儿没完,销货的下家咱们一个都没着落。
那还是有点眉目的。
啥意思?
马达把记录本塞给他,都在这了,你自个儿看吧,我还没吃早饭,我得买点东西去。
敖丙同哪吒一块翻翻口供,原来知了此行见面只是顺便,更重要的事情是在后天下午有笔货要出手,买家刚从菲律宾回来,要的量还不少,地点定在城东饭店。
哪吒还留意到一条极其有利的信息。
对方是第一次和知了见面。
哪吒合上记录本,两眼放光,没见过面,那我们就有机会!
敖丙点点头,我可以是知了。
凭啥?!
敖丙看着他,你抽烟吗?
……
喝酒会不会?
……
你看,敖丙摊手。
哪吒急了,你会骂人吗?
还请赐教,叫两声听听。
哪吒一愣,敖——丙!
哪吒从来只在爆发中制胜。
当天局里上下所有车内都贴上了禁止吸烟的标识。
八
支队长对哪吒上报的方案没有意见,刮着茶缸说了句话,你先出去一下。
谁?哪吒指指自个儿,我?
对,就你。
我咋了?有啥问题直说不行?
支队长没好气道,让你出去你就出去。
嘿!哪吒忍不住抱怨,我又没得罪你!
支队长举起茶缸,哪吒一溜烟跑了。
支队长待他走远,对留下来的敖丙笑笑,方案我仔细看过,很周全,就是这孩子吧,还年轻,肝火旺,易冲动,你多上点心。
怎么会,敖丙请了支烟,他已经比很多警员都优秀。
我知道,只是我也不瞒你,以前这活他也干过,出了意外,差点没了。
敖丙打火的手一顿,什么情况?
也不新鲜,炸药嘛,一捆黑索金。
敖丙顿时有些出乎意料,那他确实命大。
支队长直言实属运气好捡回一条命,折了一条腿,眼睛也伤了,差点以为得残废。
敖丙闻言,回想当日弹无虚发的场面,由衷感叹,这小子有点本事。
这孩子其实也听话,就是嘴不老实,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你也甭跟他计较,支队长又叹口气,培养一个人才不容易,这一趟你跟他去,我也放心,你辛苦点,多教教他。
敖丙点点头,我知道了。
交易的日子就在明天,组里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待命,唯独哪吒围着敖丙左看右看,蹦了句话。
你,跟我走一趟。
啊?
啊什么啊?哪吒伸手将他上下一指,你看看你,从头到脚哪点像个大老板?
敖丙低头瞧瞧自己的灰夹克,再看看底下的休闲裤。
我要是买家,我才不上钩,那保镖看起来都比你有谱。
围观群众点头,话有几分道理。
敖丙却道,这也未必,财不外露,许多首脑往往朴素。
哎哎,哪吒纠正道,你这可不是朴素,是土!
……
敖丙一上车就对着顶头的禁止吸烟静默几秒,一拉安全带,车窗玻璃右下角也贴着一张黑体加粗的提醒。
敖丙想想,扭头对哪吒道,听说你眼睛受过伤。
啊,咋了?
哪个眼睛?
哪吒便想考考他,你不是能耐吗?你猜呗。
敖丙笑笑,猜出来你怎么样?
有求必应,说一不二。
话音未落,副驾上那张脸便凑了过来,吓了哪吒一跳,干嘛?!
敖丙目不转睛盯着他的瞳孔,平静的眼底仿佛让哪吒落入一汪清泉,他的眼尾有些长,双眼皮的褶皱很深,哪吒借着他的瞳仁照照,自个儿刚理不久的头发似乎长长了一点。
左眼……
哪吒当即扬起嘴角。
还是右眼呢?
哪吒一怔,随即翻了个白眼,知晓胜负已分。
敖丙愉悦地揭掉了车内所有标贴。
哪吒的租房离公安局不远,车程只需十几分钟,楼房也是随处可见的单身公寓,一开门敖丙就给眼前的狼藉看愣了几秒,下意识开始找垃圾桶。
先别忙活了,进来。
哪吒扔过来双拖鞋,敖丙便没好意思说如此环境竟还需要换鞋。
怎么不住宿舍?
换鞋的间隙,敖丙顺手再捡俩易拉罐,心想集体生活互相监督或许不至于此。
不是说了吗,一个人清净啊。
可以申请单人宿舍。
我才不要,下了班还不回家。
敖丙表示理解,转头对着垃圾桶里的袜子沉默,你不洗袜子吗?
袜子?谁有那功夫,穿穿就扔了。
敖丙无言以对。
哪吒从衣柜里揪出件长外套,连着衣架往敖丙身上一比划,同样垂至膝下,咱俩个子差不多,我的尺寸你肯定能穿。
敖丙接着面前这黑乎乎的皮料,又见他丁里咣当从一水的工装裤里扯出一条,抖开一瞧,却是件西裤,就这了,再把那皮鞋穿上,头发也搞搞,这不就有了吗。
呃……敖丙多少有些意外,你还会穿这种衣服…
这咋了?你还嫌弃呢?
不敢。
哪吒又想起什么,把裤子塞给他,从衣柜抽屉里翻出双闲置已久的皮手套,还有这,这也戴上。
敖丙默不作声照单全收,哪吒仍觉不妥,让敖丙今天若无其他事情,就在这里住一晚,明一早他亲自操刀,做个造型再走。
倒也不必这么……
这是为了工作懂吗?
呃…敖丙选择婉拒,我没有换洗衣服。
怎么没有?我的衣服你不都能穿吗?
敖丙只好抛出一个严肃的问题,内裤也能穿吗?
哪吒有些莫名,穿就穿啊。
啊?
你介意吗?那你可以不穿。
啊??
啊什么啊,换下来的晾一宿也干了啊,晚上睡觉不穿就不穿呗。
敖丙头一回尝到何谓无法拒绝,那我睡沙发吧……
哪吒奇怪,你喜欢睡沙发?
…对。
哦那你自个儿收拾收拾吧,我先去洗澡了。
敖丙伸手,您请。
装了第五个垃圾袋以后,敖丙决定礼尚往来,送哪吒一个大件。
是嘛,什么大件?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啊。
敖丙坐在沙发上,点烟的手都有些出汗,思来想去又站起来,不行,我现在就去。
一旁开着可乐的哪吒抬起头,有这么急吗……
你别管。
敖丙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哪吒一愣一愣的,回过神来突然发现,敖丙一走,屋里空了大半。
不出半小时,敖丙左右开弓扛回两个半人高的物件,往玄关面前的墙根一放,功成身退。
哪吒路过一暼,不以为意。
定睛一瞧,哪吒喷了。
两个环卫垃圾桶。
九
哪吒睁眼的时候敖丙已经起了,卫生间里多了套湿漉漉的漱口杯和牙刷,哪吒没有替他准备的记忆,估摸是自个儿下楼买的。
哪吒例行先冲了把脸醒神,手一伸,拽下来条陌生的颜色,你还喜欢黄色呢?
客厅里拿手机听歌的敖丙啊一声,什么?
我说黄色!
不搞黄色。
啊???
垃圾桶已经上岗,敖丙就连配套的垃圾袋都买了,细一瞧桶上还多了两张条,红的放外卖垃圾,蓝的装易拉罐和袜子。
哪吒一边往嘴里捅着牙刷,一边愤愤撕掉上头的纸,你也管太宽了吧?这是我家!
敖丙不理,只说以他的经验,只要确保易拉罐倒空,快餐袋子扎死,放下桶盖,少说能顶一周,一个月扔四回,也比这么四处敞着强,沙发已经入味了,他就跟闻了一宿料包。
真的假的,那回头我换一张。
问题不在沙发。
嘿你管我呢。
敖丙看着他拒不接受的表情,突然问,你是不是数学不好?
啥?!哪吒立马把口漱了,要同他论道,我数学不好?笑话!小爷我学校第一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
那你一定知道四舍五入了。
废话!这不小学就有的吗?
好,那一个月四次,是不是等于没干?
哪吒一愣。
敖丙再问,既然没干,何谈麻烦?怎会辛苦?
哑口无言的哪吒反应过来,你咋不说一天一次也等于没干呢?
敖丙满意点头,孺子可教。
……
纵横世间二十几载,哪吒头一回输得举手投降。
马达一看见敖丙,张着嘴不可思议,黑客帝国?
敖丙指指身边的造型师,这你得问他。
马达新奇地围着敖丙转了一圈,敖丙个高,肩背挺拔,腿脚又长,套上皮风衣,腰带一收,确有几分电影里冷酷的味道。
就是有些突然,一贯斯文的敖警官今儿居然抓了个背头,像狮群里的知识分子。
敖丙插着兜,不予置评。
马达在哪吒充满警告的眼神里咧开嘴,嘿嘿,很好,厉害,牛,帅!
支队长啧啧摇头,也太浮夸了吧,这么招摇知了自个儿知道吗?
哪吒也有自己的见地,我不能伺候一个比我还不如的人吧?
支队长暼着他一贯的夹克工装裤,我看得组织个世界臭美大赛,你准第一!
松子把知了的车开出来,连同他的手机交给哪吒,叮咛嘱咐,一切小心啊,特别你那耳机。
哪吒摸摸耳朵上可以名正言顺佩戴的通讯设备,小问题,我现在可是保镖。
哟~就进入状态了。
这就叫专业!
说罢拉开车后门,请吧,敖老板。
敖丙确认过身上的定位器和耳机,提着组里准备好的手提袋,坐进车内。
根据知了的供词,虽然这笔生意是熟人介绍,但他也不清楚买方的真实信息,只知道对方叫耗子,口音是南方人,常年在金三角活动,什么都玩,什么都收,也是一条老虫。
那也跟你一样,什么都杀吧?
别乱说话,我信佛的。
是吗?信的啥佛?斗战胜佛?
反正我没杀过。
哪吒回想起知了的面孔,冷不丁笑了一声。
笑什么?
知了说他没杀过人,你信吗?
敖丙反问,为什么不信?
一定得自个儿动手才叫杀人吗。
他也不见得不懂这个道理。
那这还有啥必要?就他身上的事儿哪条不够枪毙啊?
说明他真信佛。
啊?
敖丙低头摸烟,解释道,不杀生至少不入六畜。
这个结论哪吒闻所未闻,还想说些什么,后座飘来的烟味先打断了他,你就不能等会再抽吗?有这么急吗?
敖丙对着烟盒上的大重九笑笑,理解一下,还没抽过呢。
哪吒给个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前方掉头,到达目的地。
城东饭店已经有些年头,装修都有些显旧,而不等他们开门下地,音响支架上属于知了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两人相视一眼,意识到这是情况有变的讯息。
知了还没有和耗子正面接触过,联系都是保镖代劳,哪吒例行流程,接听询问,再把手机递给敖丙,打开免提。
对话内容很简单,耗子称他奔波了十几个小时,累得吃不下饭,要先去洗浴中心放松一下,改在那里见面,房间他已经定好了,直接过去就行。
你现在已经到了吗?
对,放心,我请。
敖丙挂了电话,耳机那头监听的组员也陷入了沉默。
洗浴中心环境杂乱,人流密集,携带设备的条件也几乎透明,一旦暴露,风险极大。
哪吒自认经验丰富,也被这回马枪杀得措手不及,这个耗子不简单,海归就是不一样。
敖丙叼着烟沉吟片刻,去。
哪吒回过头,你有方案了?
敖丙的方案只有四个字,见机行事。
哪吒一想,点点头,我们没有的,他们也没有,怕啥,走!
支队长在那头千叮万嘱,务必谨慎,以免伤及群众。
知道知道。
如果寡不敌众,不要恋战。
明白明白。
支队长犹豫两秒,又问,你小子有什么要说的吗?
哪吒就笑。
下顿庆功宴不准再演讲了!
十
哪吒对着大地洗浴中心的招牌愣了几秒,再看看面前五彩缤纷的门店,这不是发廊吗?
敖丙好奇,还有你没到过的地方?
这又没发过案子我来这干嘛?
噢……敖丙了然,示意他先下车。
俩人环视四周确认方位之后,进店询问,敖丙先开口道,这能停车吗?
其中一个年轻人抬起头,做头发?
朋友请泡脚。
年轻人将他二人一打量,指指屋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有个楼梯,往下走就是了。
尽管意外这里竟有地下室,敖丙仍然不动声色,负几层?
几层都是。
哪吒心中有了底,这平平无奇的发廊想来应是他们的前台。
洗浴中心明令只准着浴袍进入,人刚下去就被送进了更衣室,为了便于交流,俩人挤着进了同一间,衣服一脱哪吒就眼尖地在敖丙腰上发现了个枪眼,顿生感叹,牛啊,还是对穿。
敖丙笑笑,又见哪吒抬起左膝盖,指着前正方的位置给他瞧,我也有个,不过是开刀的。
敖丙看着他袒露的疤痕,之前的伤?
对,哪吒说是因为粉碎性骨折开的口子,在床上躺了几个月,天天浑身发痒,比死还难受。
眼睛没有吗?
有啊,缝了十几针,哪吒戳着自个儿的上眼皮,凑近给他瞧,这,能看见吗?
敖丙仔细盯了几眼,只在眉骨底下看见一道浅浅的白印,若不特别留意,发现不了,敖丙还未说话,哪吒的眼睛便抬起来,明亮的瞳孔装着他凝神专注的倒影。
敖丙想起支队长的交代,多少有些庆幸,为哪吒一双好眼安在,才叫他此刻不必可惜,他见过世间太多困惑,可红尘滚滚却从来未曾留在哪吒眼里。
你在看什么?
敖丙回过神,别开目光,在想你竟然没留疤。
哪吒一听就笑,悄声说是他母亲的功劳,找了军医院最权威的美容科医生替他修复,生怕他被耽误,以后讨不到老婆。
敖丙笑笑,不再言语,系上腰带先行离开。
耗子定的包间是305,负三层的位置让行动又多了几分不确定,他们如今两手空空,和孑然一身并无分别。
公共浴池里熙熙攘攘,男女混浴的嬉闹场面让哪吒大开眼界,当中甚至有人不着寸缕,随意来去,哪吒下意识扭开视线,低头前行。
敖丙放慢脚步,低声道,放轻松。
我没紧张。
顺拐了。
哪吒忙把手插进浴袍的兜里,大步向前,找着305的门就往里推。
包房静悄悄的,唯有池子里的水勤快地冒着泡。
哪吒四下转了一圈,确认此地无人,这才意识到目标的警惕性已经超乎他的想象。
敖丙沉吟片刻,示意他先坐下,静观其变。
不给他打个电话吗?
不用。
话音未落,包房门就被叩响了,敖丙一笑,这不就来了。
哪吒半信半疑冲门口答道,进吧。
人确实来了,却不是耗子。
哪吒打量着面前盘着长发的女孩,稚气未脱的面庞堪堪也才成年,你干嘛的?
女孩说她是按摩的技师,包房套餐都有的服务,说罢将手里的工具箱放下,招呼敖丙坐在躺椅,要替他先按脚。
敖丙闻言,不做推拒,躺在靠椅上脚一伸,架在脚凳任她上手。
充当保镖的哪吒立在一旁,看他享受,听他发问,你多大?
19了。
干多久了。
今年才来的。
是吗?
骗你做什么,大哥要有啥好工作,介绍介绍呀。
敖丙瞥着她身上的旗袍,高开的衩,低至胸沟的衣领,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抬起头,手里不忘钻着他足底的穴位,春燕,叫我小燕就行。
在这上班不累吗,全是大老爷们。
累呀,这不是没办法嘛。
什么时候下班,请你吃饭。
真的假的,春燕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小脸圆圆又像十五的月亮,大老板可不准骗人啊。
敖丙弯弯嘴角,喜欢吃什么,附近有吗?
有的呀,请我吃旺财火锅就行。
就这个吗?有什么特别?
春燕双眼发亮,他们的蟹肉棒是真的!
敖丙看着她,城东饭店吃过吗?
那是哪里?
哪吒听明白了,接过话头,出息,老板请客吃啥火锅,想顿大的行不行。
可是,春燕顿时有些为难,可是我们也没去过别的地方呀……
你们不放假?
一个月可以请假一次。
那不逛街吗?
去的少。
步行街总去过吧?
去呀,可后来那不是拆了嘛……
哪吒心里松了口气,总算问到了点儿有用的信息,拆改步行街是三年前的规划政策,这个女孩的工龄远不止她说的那样简单。
敖丙适时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行,就旺财火锅。
春燕高兴极了,揉完了脚站起来,就要替他宽衣解带,为他踩背。
不了,我不受力。
那我不踩,给您推推。
敖丙按住那只已经伸进他胸膛的手,这个就不必了,该请你的都还算数。
春燕急了,小声道,您这样我没法跟老板交代的。
不是你的问题,敖丙笑道,我不好这个。
什么意思?
敖丙脑筋一转,压低声音道,喜欢男的。
啊???春燕一吓,哪吒一惊。
敖丙又道,替我保密,除了吃饭,多给你五百块钱。
春燕从吃惊中回过神来,突然噗嗤一笑,这么大的秘密才五百呀?
一千。
行!怎么给我?
139号储物柜,密码367543,里面有我的钱包。
春燕提着工具箱走了,哪吒冷不丁反应过来。
这不是他的储物柜吗?!
十一
哪吒掏掏耳朵,难以置信,你说啥?
敖丙说,基于条件平等的现状,眼下的局面他们所说的每句话也都将被验证。
然后呢?
敖丙重复一遍,你接着按。
啥啥啥?按啥?
敖丙刚收回的脚又搁在了凳子上。
哪吒明白过来,低声骂道,你想得美!
你想在这过夜?
你怎么保证按了他就来?
敖丙好整以暇看着他,当然也可以什么都不做,我们一起遥遥无期地等。
哪吒不作声,像是在下什么决心,短暂沉默之后咬着牙道,要是有香港脚你就死定了!
这个没有,请组织放心。
哪吒只得坐下来,照着春燕的姿态胡乱上手,敖丙的脚趾很长,像他高挑的个子,长幼有序的排列又像他严谨的做派,刚被揉过一通的脚底板还有精油残留的气味,一闻就是艾草。
敖丙觉得哪吒哪天要不干了,改行当技师也并非不可,那双手掌一贴上来,脚心都是暖的。
表演持续了整整十分钟,门外依旧没有他们所期待的动静,哪吒哼一声,心底里先把账记上,指节一顶狠狠钻他的足弓,舒服吗?老板?
敖丙笑了一声,有点痒。
我看你是欠揍!
敖丙想想,让哪吒下水。
干嘛?
给你搓背,向你赔罪。
哪吒狐疑地盯着他。
敖丙坐起来,称方才按摩小妹没能近他的身,耗子又迟迟不露面,这趟水是不得不下了。
哪吒一听,不再追问,袍子一脱就跳进了池子。
敖丙解开腰带,跟在他身后,抄着吊在池边的毛巾,摁着他的肩背起起落落,搓得有板有眼
哪吒觉得敖丙哪天不干了,转行做搓澡工也未尝不可,这股力大如牛的手劲让他想起自己的母亲。
不知搓了多久,哪吒龇牙咧嘴抬起头,你这招真管用吗?
敖丙不答,只松开手,坐进池内洗了把脸。
不等哪吒追问,安静了许久的屋门终于二度被敲响了。
哪吒当即按捺住内心的冲动,扯着嗓子若无其事发问,什么人?
这回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不好意思,久等了。
耗子其实不像耗子,他的模样与代号恰恰相反,生得五官端正,落落大方,走起路来甚至颇有几分风度。
但他的两个保镖就差强人意了,哪吒心中如是评价,随即履行狗腿工作,拎着浴袍替站起来的敖丙套上。
耗子说他本是早早就到了,临时接到急电,出去了一趟,处理完事务就马上赶来了,没想到还是迟了。
敖丙对着他笑容满面的模样不搭腔,擦干的手泰然自若往兜里一伸,下一秒,脑袋顶便伸过来两支黑漆漆的枪杆。
哪吒一怔,随即脱口骂道,你们想干嘛?!
耗子不言不语,保镖面无表情,三双眼睛无声盯着敖丙的口袋瞧。
敖丙缓缓把东西掏出来,面不改色摊开手,一盒香烟。
耗子警惕的表情微动,笑容不减,误会,误会。
压在敖丙太阳穴上的枪口撤走了一把,敖丙抽出一支烟叼上,耗子举着打火机伸过来,敖丙别开脸,在哪吒打的火里点燃了这支象征硝烟的导火索。
耗子赔笑道,最近风头紧,理解一下,前不久不是才出事嘛。
敖丙笑笑,互相理解。
那……耗子瞥着他们的耳朵,这个摘一下?
你们不也有吗?
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交易一切顺利。
我已经不打算交易了。
耗子脸色微变,什么意思?
烟雾里敖丙的眼睛狭长而冰冷,不悦的眉头聚集着山雨来袭之前的风暴,我不喜欢不守时的人,更不喜欢没有礼貌的人。
对面不约而同发出两个声音,你敢对我们老大这么说话?!
敖丙吐了个不以为然的烟圈,还最讨厌耍小聪明的人。
你……
闭嘴!耗子斥退保镖,接着打圆场,都是粗人,不会说话,见谅。
敖丙往哪吒衣兜里掸掸烟灰,不疾不徐道,你有两条忠心的狗,我很欣赏,但我的狗也不差,疫苗都不打,所以我从不多带。
别说些气话,大老远来一趟也不容易,谁也不是奔着舞刀弄枪来的。
响尾介绍的时候说你们的交情很好,我才特别关照亲自来一趟,敖丙目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犹豫,话锋一转,但我想如果让他知道今天发生的一切,你们连朋友都没得做,毕竟他怎么知道哪天你不会拿枪指着他?
提及介绍人的名字,耗子沉默了几秒。
敖丙拉开衣襟,袒露下身仅有的泳裤,我连手机都没带,一个小小遛狗的耳机,也至于大动干戈吗?
哪吒暗自捏了把汗,直到此刻才知敖丙为何不与耗子通话,他猜测过敖丙会有什么行动,却从未料想他的决策竟如此彻底。
眼见耗子的态度有所动摇,敖丙顺势而上,或者我给你个建议,耳机让你检查,没有问题,我们现在就走,我能不做这笔交易,自然也可以不再需要响尾。
……
当然,你不放行我也没办法,我的车就在外面,拿走里面的东西也很简单,不过你也知道,狗是很喜欢藏宝贝的,敖丙说着,拍拍身旁哪吒的脑袋,叼进去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
哪吒立马嘿嘿一笑,也没啥,就喜欢捡点破烂,会响的,好玩的。
耗子不吱声,再三考量,最终伸出手,亲自拦下了最后那把枪杆,是我失礼了。
就这么简单?
你想怎样?
敖丙朝浴池使了个眼色,要么开枪,要么扔进去。
……
漫长的沉默之后,耗子让保镖放下了武器。
两把手枪悠悠然沉了底,敖丙忽而一笑,你的呢?
什么?
我知道你有。
敖丙充满肯定与警示的眼神叫耗子没由来一阵后怕,竟脱口而出,你先走吧。
哦?
我让响尾来一趟,对你对我都好。
敖丙闻言,点点头道,也行,那就不必送了,时间我们再约。
耗子松了口气,目送他们离去。
擦肩而过的间隙,不声不响的哪吒冷不丁抬手一扣,臂肘回收,锁住了他的咽喉,出其不意的擒拿一时就连保镖都未来得及反应,电光火石之间,敖丙摸向他的双兜,不出意外掏出了那道保命的护身符,当即举枪呵斥,举手抱头!蹲下!
与此同时,门外静待时机的组员破门而入。
负责耳机监听的马达一脸庆幸,吓死我了差点以为真得摘了!
敖丙却说,不要紧,关了还有追踪器。
嗯?!最吃惊的人是哪吒,你往哪放???
敖丙重新点了支烟,笑而不语。
你笑什么?快说!
告诉你有什么好处?
嘿!你还敲诈勒索呢?!
那就不知道。
哎你怎么这么烦人啊?!
敖丙笑笑,马上就烦不到你了。
哪吒静下来,蓦地从案件告破的解脱中意识到一件事。
你、你要走了吗?
十二
支队长履行了诺言,不再发表演讲,请了顿宵夜。
哪吒拆着外卖盒子,对里边的酸辣粉叹了口气,也太抠了哇……
急什么,等把响尾拿下,还有顿大的。
带耗子回到警局已经是傍晚,录完口供办过拘留程序,刚坐下来喘口气,就到现在,所幸这海归还算配合,按照他们的要求打了个电话,只是响尾的态度并不明确,许是嗅到了知了已经倒霉的消息,并不着急过来。
敖丙提议如果实在不行,把知了提出来,由他出面约见响尾。
那这个风险太大了,王队不会同意的。
当然不是他一个人,我们跟着去。
哪吒发现了一点,你是真够拼的。
敖丙笑言,职责所在而已。
我还没说你呢,你今天有点过火了啊,想没想过那枪里边是真有子弹的,多大岁数了还这么冲动。
不必紧张,殉职也是常态。
那你总得想想你家人吧?
我又没有。
你说什么?
哪吒手里的筷子一停,疑似自己听错,没有家人?
敖丙喝完汤底,出了口回暖的气儿,没有。
为啥?
敖丙反倒一愣,为这对白还能得到如此直截的延续,不知道。
哪吒不解,什么叫不知道,凡事不得有原因啊?
呃,福利院也不知道……
哪吒诧异,你是弃婴啊?
对。
哪吒了然,那是他们有眼无珠,扔了和氏璧都不知道。
敖丙顿时有些意外,原来狗嘴真有象牙。
哪吒又说,不过其实有和没有差别不是很大,你一个人,我这么多年也是一个人。
敖丙就笑,这怎么一样,你只有不想见,但不会见不到。
这话有理,哪吒便不反驳,那你以后如果没啥事,无聊的话,可以来找我玩。
有点远。
给你报销行了吧。
敖丙一听,打趣道,飞机票可不便宜。
这有啥,我有卡,你坐头等舱都行。
敖丙看着他不以为意的表情,终是忍不住一问,哪吒,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灰色收入。
哪吒一愣,啥???
如果是我多虑,那就当我没说。
哪吒眨巴两下眼,欲言又止。
这是敖丙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一本正经,特别严肃,以至于他不得不响应他的隐忧。
你想知道?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冒昧,敖丙退了一步,你有保密的权利。
你把我当朋友,我没啥保密的,哪吒凑过来,悄声道,确实有点收入,来得也简单,你如果需要,我介绍给你。
啊?
哪吒说这份工作无需经验,不挑性别,只要听话,开口叫爸,逢年过节的红包一个不落。
而且你这样的绝对比我还招喜欢。
敖丙眼中的不可思议当即将哪吒淹没,你……还有这种癖好?
又不犯法,你要想干,随时上岗。
哪吒说着,掏出手机,调出个号码。
敖丙偏过头一瞧,这是?
我爸。
敖丙的方案支队长参考了一半,提了知了给响尾打了个电话,先大发雷霆把和耗子见面受的气描述一番,再把耗子提出的要求过一遍,最后气冲冲撂下电话。
哪吒特别好奇,偷着问敖丙,哎哎,你刚跟他说啥了,这么积极配合。
敖丙叼着烟笑笑,我问他一个人在这无不无聊。
就这?
敖丙嗯一声,顺便问他响尾信不信佛。
嗯??哪吒的好奇便停不下来了,他说啥?
不信。
你说啥?
那你得渡他一下。
哪吒转转脑筋,回味过来,嘿……
知了的电话收效甚佳,挂线不到几分钟,响尾就定好了过来的时间,根据知了的口述,画像很快便出了,人手一份研究,哪吒一向记忆超群,过目不忘,识别人脸一等一的好手,扫了几眼就放下了。
桌对面的敖丙还在低头看图,不苟言笑的侧脸有些清冷,哪吒想说些什么,却头一遭没有话头,最后瞥见他的指间,终于能够开口,哎哎哎,你的烟。
嗯?敖丙停滞的眼睛一动,立马把已经烧到底的烟头扔进桌上的纸杯,泡水熄了。
空气又恢复了安静,敖丙依旧没有说话,只换了个角度在那坐直了,开始翻口供。
哪吒想想,试探一问,诶,你们啥时候走?
这不是在等响尾吗。
哪吒算算见面的时间,还有三天。
我问的是抓到人马上就走吗?
这得看流程什么时候过完。
哦……那你这几天还住宿舍吗?
敖丙抬起头,有什么问题吗?
呃我是说…哪吒匆忙搜索整片脑海,胡乱抓住一个灯泡,衣服没还给我呢。
敖丙说他回来时在宿舍换衣服就打包好了,本想明天送洗之后再归还,哪吒若是着急,一会下班回家就能带走。
哪吒彻底没了话,沮丧之余突然灵光一闪,那你啥时候请我吃饭?
啊?
啊什么啊,难不成真等你回龙城我再去找你啊?
敖丙看着他,有些好笑,给你报销行吗。
嘿!哪吒急了,站起来大声道,那我要坐飞机!
敖丙在办公室里扎堆的问号中十分莫名,请坐。
哪吒一梗,开门而去。
临了又回过头来气道。
而且要坐头等舱!
十三
哪吒一早就在工位上看见了那袋衣服,也不知洗过还是没洗,正准备问问,又发现敖丙不在办公室,剩下的人老实得有些奇怪。
这股低气压哪吒再熟悉不过,看了眼领导办公室的方向,压着嗓子就问,干嘛呢?
马达小声道,还能干嘛,挨批呗。
啊?谁?
还能有谁,敖丙呗。
哪吒更意外了,王队批他干嘛?昨儿不还很高兴吗?
不是王队,是周队。
周队?这还有姓周的?
哎哟!马达忙不迭伸手捂他的嘴,你小点声行不行!
哪吒一头雾水拿开他的手掌,不是,这到底干嘛的呀?
马达透露,这个周队是敖丙在龙城的顶头上司,昨天得知案件进展连夜过来的,一大早就把敖丙叫进去了。
啊?哪吒感叹,大老远跑这就为了批斗啊?气性比我还大呢。
你别说,咱们王队都没插嘴的份。
真的假的?过分了啊,这可不是他龙城的公安局。
听说他年轻的时候和王队呆过同一个组,共事过好几年,关系还不错,后来才外调了。
那也不能上这耍威风吧,一大早的叨叨些啥呀?
马达朝办公室努努嘴,反正你有种,你去听呗。
哪吒想想,把带来的早点提上,晃晃悠悠走到办公室门口,揣着衣兜侧耳倾听。
屋里的风头似乎已经过了,片刻的安静之后他只听见一句话。
反正现在案子也差不多了,我让大宁来替你,今天你就跟我回去。
哪吒竖起耳朵,唯恐听漏。
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不服从命令?
其实也没这么严重。
这是敖丙的声音。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我本来就不同意你过来,你当时怎么保证的?!都不记得了?!
记得。
那你还狡辩什么?!
哎呀老周,你这也训好半天了,就当给个面子,歇会行不。
哪吒偷着直乐,他还是头一回听见铁面无情的支队长束手无策的时候。
我还没说你呢!我怎么跟你交代的?他跟对面接触过,谁见过他,没有人能保证!何况还有枪眼!你让他干什么都行,除了去卧底!万一真的被认出来你打算怎么办?!我们牺牲一个还不够吗?!
哪吒笑不出来了。
周队,你别说了,我回去写八百字检讨。
八百?
三千,好吧。
哼,你小子最好是真心悔过!
周队长说罢,拂袖而去,一开门,便和哪吒碰个正着。
你是谁?!
呃…哪吒没料想自个儿会暴露得突如其然,我是这重案三组的组长。
周队长将他一打量,英雄出少年嘛,那请问这位组长,你在这里干什么?难道这也是你们队长管教的结果吗?!
噢这您误会了,哪吒在屋里支队长意外又恼火的表情里镇定下来,笑笑道,我是早餐买多了吃不下,扔了浪费,所以来问问他吃不吃,没想到您在这。
周队长瞥一眼他手中的塑料袋,不再言语,抬腿要走。
哪吒忙拦住他,悄声又道,我能跟您说几句话吗?
有什么话你就在这大声说。
咳…是这样,哪吒挠挠头,满脸真诚,就是您发火这件事吧,他其实跟我们队长没关系。
嗯?
跟敖丙也没关系。
怎么?莫非跟你有关系?
算是吧,哪吒说这些行动原本是他的活,但是因为他曾经挂彩,命悬一线,他爸死活不放心,非让他们队长想办法安排个老手保护他,怕他再出事儿。
你爸?周队长眉头一皱,你爸是谁?
哪吒凑过去一阵耳语。
李静?不认识。
嗨您回去打听一下就认识了,本来这事儿我没好意思说,可是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您要算账那冤有头债有主。
周队长狐疑地看着他。
哎呀真不骗您!
哪吒指指脑门的疤,再指指眼皮,最后撩起裤管,您看,没骗您吧,真差点翘辫子了,要不我爸也不会这么着急。
行,周队长愤愤道,我回去倒要问问,什么人这么大面子!能把我的警员当儿戏!
谁说不是呢,都干这行了,不得人人平等吗,您好好说说他,我说的他不听。
算你小子有觉悟!
所以您看,他们这也是迫不得已,现在这案子也要结了,突然换个人,我们还得重新对接,有啥必要呢?最近组里本来也忙,人就不够,还费这劲干嘛?
周队长不说话。
哪吒一本正经道,何况问题在我,接下去的行动,只要我不参与,那也就没他啥事,您说对不?
周队长扫他一眼,不冷不热,你说的这些我姑且不论真假,但我听出来了,你是他俩的说客!
我是什么客不重要,重要的是您觉得有没有道理。
周队长看看他,再回头瞧瞧屋里的敖丙,一言不发走了。
支队长一愣一愣的,哟,你小子大义灭亲呢?
哪吒哼一声,我要不来你俩都得成筛子!
哎行行行,赶紧出去,看见你我就头疼。
敖丙一块被赶了出来,手里还夹着刚摸出来的烟,因为眼前的变故而忘记打火。
哪吒啧啧摇头,你看,我们这队长,忘本。
敖丙左思右想,这样说你父亲不太好。
那咋了,哪吒不以为然,以前他也冤枉过我啊,现在我们打平了。
敖丙换个角度,我们队长是个实在人,回去……
你放心,他就算真打听了也不能怎么着,如果我说的是真的,无非骂骂我爸,如果我说的是假的,那就骂我们队长,反正没我俩啥事儿。
敖丙选择放弃,行,多谢李组长解围之恩。
哪吒自得一笑,不~用,小事。
那我先走了。
嗯?哪吒一顿,你不上班干嘛去呀?
敖丙不答,叼着烟往前走。
哪吒想起刚才的批斗,忙追上去。
我刚可听出来了啊,你这人一点都不老实,不听指挥不服从安排,我可不像你们队长那么好说话。
……
在我这你最好是跟着队伍走,别老想着当孤胆英雄。
……
从现在开始,你不能擅自离开工位,去哪都得汇报,必须两个人行动。
敖丙停下来,拿烟指指面前的入口。
去吗?
哪吒抬头一瞧。
男厕。
十四
抓捕响尾的条件要比耗子乐观许多,手机号和车牌号知了倒背如流,约见地点仍在天心酒店,知了说他当初落地时就和响尾打过招呼,而与他们不同的是,响尾的名号虽然听起来响亮,实际胆小如鼠,所以从不玩枪,也不让身边的人玩,怕走火。
哪吒一盘算,安排小组成员直接在地下室留守,只要车一开进来,马上收网。
哪吒再把自个儿的车开出来,和缉毒组分布在地下室外的露天停车场,两头布控。
敖丙对着他的科迈罗始终觉得不妥,是不是太显眼了。
你懂啥,就得显眼才像普通人。
可是你不去里面坐镇吗?
哪吒一听就笑,你也太看不起我的兵了,就你们龙城的人有本事?
敖丙只得拉开副驾的车门,却听哪吒道,坐后面去。
怎么?
这还用问,挡风玻璃一眼就看见你了,万一你们周队那乌鸦嘴灵验了呢。
不要紧,这个位置不和他们打照面,发现不了的。
嘿,哪吒眼一瞪,我是组长你是组长?
……
你可别忘了啊,你这会还能在这是谁的功劳,要这么轴我现在就给你们队长打电话。
敖丙叹了口气,好吧。
哪吒算算时间,以他们约见的八点推算,响尾此刻就必须出发,赶在夜间到位,遂下车打算买些口粮,对付晚饭和宵夜。
你就别瞎溜达了,我顺便给马达他们带点。
保持联络。
知道知道。
深冬的傍晚天黑得很快,哪吒争分夺秒进了附近的便利店,老样子先扫一袋红牛,接着是面包速食,结账时瞥见老板身后的烟架,想想又道,再拿条黄鹤楼。
好几种呢,要哪个呀?
1916。
那不够了,就半条。
别的有啥?次的不要。
都买这个了拼个大重九呗。
哪吒没有品鉴香烟的癖好,只在脑子里一闪而过曾经敖丙透露兴趣的口吻,行,拼一条。
老板往柜子底下找找,又发现这个也不够,还差两包,给你塞俩软中吧。
味儿大吗这?
我也没抽过,闻闻别人的倒是还行。
行吧,你快点。
哪吒手里也不得空,扯了几个袋子把补给分装,刷完卡一股脑提上就走,通知几个点的人出来领东西。
分发回来时哪吒发现他的大黄蜂已经亮起车内灯,拉开后座门一瞧,顿时愣在原地,
敖丙也吓了一跳,意外的表情不亚于案发现场的罪犯。
哪吒冷哼一声,把购物袋提起来,亮出压着香烟的角落。
敖丙咬断嘴里的面,以表诚意。
嘿!还不放下!哪吒卸了口粮,两手一伸就掐他,你属耗子呀!就这一个了你都能找到!还我!
哪吒记得他车上的饮水机已经坏了很久了,一直没时间换,水烧不沸,只能温热,如此这桶泡椒方便面才留存至今。
敖丙趁乱再喝口汤,还有剩。
你咋不把面剩下来?!
敖丙眼尖地发现了车座上滚落的软中,识趣地把面桶还给他,真有。
哪吒眼快地摁住他的手,是你的吗你就拿?
只是帮你捡一下。
我靠你咋不说顺便替我抽一下?
敖丙认真道,也行。
……
无话可说的哪吒唯有坐回驾驶位,愤愤叉掉最后一口面,又吐回桶里。
他就说这水闷不透!
蹲点是这一行的家常便饭,哪吒说他们最长的时间是在一个牛棚附近呆了整整三个月,熬到后面每天嘴里都是没味儿的,吃什么都不好使。
敖丙由衷给出个建议,抽一根就有了。
我才不要,臭的慌,说到这哪吒又想起什么,有些新奇,不过你挺奇怪啊,不拿烟的时候身上居然没味道,按理说抽这么久早腌透了。
也不是一直抽。
我知道啊,你们都一样,上班玩命抽,下班抽着玩,可一年到头能下班几天呀?
敖丙一想,无法反驳,只得换个话题,你们什么案子蹲这么久。
哪吒仔细回忆一番,是件命案,唯一的母亲刚过世,为争遗产弟弟把亲哥哥杀了,猫山里躲了很久,遍寻不着,他们探查线索的时候在牛棚挖到了母亲的首饰盒,存折也在里边,于是决定守株待兔,等他来找。
你知道里边多少钱吗?
多少?
不算利息就五百块钱。
敖丙叼着烟略一思索,他哥花的?
嗯?哪吒回过头,你怎么知道?
敖丙说这个年纪的女性还能保留着首饰盒,经济不说富贵,至少过得去,虽然不能直接确定存款多少,只有五百的概率也非常低,甚至不值得她去一趟银行开户,不出意外应该是弟弟想分遗产的时候发现钱没了,和哥哥争执之下动了杀心,酿成大错。
哪吒点头,可以啊敖丙,烟没白抽呢。
敖丙笑笑,李组长的功劳。
你咋了?
嗯?
哪吒警惕地看着他,突然给我戴高帽准没好事。
呃…敖丙低下头,烟头掉地毯里了。
掉就掉了啊,又不是没有吸尘器。
是还在烧的。
啥???哪吒跟着一瞧,在地毯上多出来的孔洞里翻了个白眼。
响尾的车一如哪吒的预料,在夜半时分进入了布控视野,也和知了陈述的那般,不敢在路面停留,径直驶入了地下室。
松子,松子,目标出现,目标出现。
收到,马达跟在后面了。
哪吒推开车门,敖丙已经走在了前头。
收网的捷讯远比预期来得更快,他们一路快跑进闸,人还未近,远远就听到了马达的大嗓门,老实点!别乱动!
抱头转过去!趴在车上,搜身。
哪吒寻思今天的早点是有着落了,摸出手机就给支队长打了个电话。
我请你。
啊?
敖丙看起来特别高兴,路灯下那双如释重负的双眼都透亮了许多,都一起去吧,我买单。
哪吒一琢磨,问,你想请啥?
你想吃什么?
我妈做的饭。
啊?
弄不着了吧?那就下次。
敖丙拽住他,差不多的行吗?
哪吒叫他这幅好似还债的模样梗得不快,珍珠翡翠白玉汤,会吗?
呃,别的呢?
我现在就要吃这个!
敖丙想想,最终还是把头一点,行。
哪吒其实没想到敖丙会同意,于是他这会坐在沙发闷闷不乐。
当然,他觉得自己纯粹是饿的,一群人都在早餐铺塞了个饱,就他留着肚子回来,等着一碗早已忘记的味道。
也不知等了多久,好像他离开家那样久,冷不丁听见敖丙一声好了,接着端过来一份哪吒见所未见的东西。
哪吒用自己学过的知识研究了一下碗里的内容,不得其解。
这是早饭?
它可以是。
哪吒抬起头。
那我可以不饿。
十五
马达一看见哪吒就特别奇怪,咋了,蔫了吧唧的,回去吃个早饭,食物中毒了?
哪吒叹了口气,这个病离他还很遥远,因为它有个前提叫食物。
叹啥气呀,真中毒啊?你吃啥了?
我不知道。
啥叫不知道啊这不刚吃进去的东西吗?
哪吒发现他甚至无法复述那碗内容不明的物体,只能掏出手机给马达瞧上一眼。
马达伸过头,呀,这么严重。
啊?
都吐碗里了。
……
响尾的审讯一切顺利,许是得知两个老熟人都已到位,一坐下来不等哪吒开口就跟竹筒倒豆子,样样都有。
负责记录的松子抬起头,说慢点。
我先说明啊,我们真没想杀那警察,就是个意外,抢的时候失手了。
哪吒盯着他,不问真假,先说说那天啥情况吧。
响尾交代,那会他们的人因为通缉令无法安身,不得不四处躲藏,本以为麻雀死了一时半会顾不上他们,没想到在龙城就被认出来了,一开始想跑,可到那俩条子腿实在太快了,为了脱身,这才用枪吓唬他们,谁想到是俩不要命的。
哪吒听完,上下仔细打量起拘束椅上的面孔,是吗?可我听说,你不敢玩枪,也不让身边的人玩。
响尾一顿,底下人偶尔也有不听话的时候嘛……
行,枪怎么来的?
这我真不知道,他们去买也不会特意告诉我呀。
他俩人现在在哪?
这我就更不知道了……
你们不联系?跑路不花钱?
响尾开始沉默。
哪吒嗅到了一丝意料之外的信息,停止讯问,让松子把现有的口供给他过目,没问题先签个字。
在外等候的敖丙正叼着烟原地踱步,一听见审讯室开门的声音立马抬起头,问起进展。
别的都还行,哪吒不知在想什么,思索再三,面露试探,有些事可能得问问你。
敖丙有些莫名,我?
对。
哪吒示意他到自己的工位,避开人群。
敖丙见他严肃,不免好奇,坐下就问,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哪吒看着他,可能你得不高兴,但我需要你告诉我,你们当时都怎么受的伤。
敖丙没想哪吒会有此一问,一瞬间回忆奔涌而来,竟说不出话。
你别误会啊,这事儿卷宗没有,我只能问你。
敖丙定定神,告诉他当初抓捕的过程中不知对方有枪,搏斗时队友文涛刚按住一个,紧接着就响了枪声,文涛倒地,他去救援,对面又开了一枪。
伤哪了?
胸腔。
哪吒接着问,那你呢?你怎么个情况?
敖丙说他当时也倒下了,对面马上就失去了踪迹。
没确认你死活?
敖丙仔细一想,没有。
说罢蓦地从他的问话中意会过来,你想说文涛是他们的目标?
现在还不好说,哪吒理理思绪,补充道,也可能你俩都是,只是他们来不及确认你的情况,又或者因为害怕胡乱开的枪。
你有线索?
暂时没有,我只是觉得不对,响尾说他们是失手,我看不像,文涛倒了,你也不会追了,有什么必要再多开一枪?
敖丙闻言,忽然站起来。
哪吒不明所以,干嘛去呀?
敖丙没说话,若有所思走了。
不等哪吒想出所以然,支队长内部先开了个小会,涉毒量较大的两个人头移交给缉毒组,响尾让龙城来的人带回去,把去年犯的案子结了以后再做决定。
相关手续都让加急安排了,明天要没啥事就一块吃顿饭。
支队长说完,又冲对面兴致不高的那张脸交代道,吃饭高兴点,行吧,人来这些天也没少干活。
哪吒抬起头,我知道啦——
知道你还这副表情?
哪吒停下手里头转的笔,咧个米老鼠的笑。
支队长拿文件抽他,一天天的净是情绪,赶紧滚,我还得跟老周聊会。
敖丙一出公安局大门就看见那辆熟悉的大黄车,摇动的雨刷仿佛跟他招手,敖丙下意识伸手确认了下,今日无雨。
哪吒就知道他得过来问问究竟,摇下车窗等来预料之中的那句话,雨刷坏了?
哦,忘关了。
怎么还没走?
是要走,接个电话,你上哪去?
敖丙笑笑,回宿舍。
不吃饭啊?
敖丙说宿舍楼下就有快餐。
哪吒大方道,行了,上来吧,我也还没吃饭,顺便请你了。
不…
明天都要走了,就当给你践行了呗。
敖丙一听,刚冒头的字眼便改了,不客气了。
副驾下沉的动静蓦地又让哪吒意识到一件事。
这或许是敖丙最后一次坐他的车了。
哪吒觉得自己有话想说,扭过头却是敖丙气定神闲摸烟的动作,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抽抽抽,就知道抽!
敖丙眨巴着眼,不明白他无端端冒的什么火。
看什么看,吸烟有害健康不知道吗?!
敖丙似是明白了些许,笑笑把东西收起来,好,好,不抽。
今日无雨,红霞送君千万里。
翌日下午,支队长准时招呼组员放下手头的事务,出去吃饭,既是庆功宴,也是送别席。
碍于有约在前,支队长选择在办公室例行演讲。
哪吒一听就烦,托着脑袋发呆,又被支队长的唾沫星子打扰,正想发作,一抬眼瞥见对面的敖丙,凝神专注的模样好似恭听圣训。
哪吒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敖丙刚来的那天。
偷着往桌底下一瞧,那双公务皮鞋笨得像主人一样油盐不进。
哪吒心底里哼一声,仗着腿长,伸长了脚尖,在那漆黑的皮面踩了个堂而皇之的鞋印。
支队长说得对,他就是不服!
哪吒,哪吒!
嗯?啊?
好小子,公然在领导讲话的时候发呆呀。
哪吒忙站起来,干嘛?!
支队长看着他,笑道,这段时间都辛苦了,3组整体都理应表扬。
哪吒闻言,得意一笑,那当然,也不看谁的兵。
我对你呢要求也不高,敖丙虽然是新同事,但年纪总归比你大,有很多经验可以学习,希望接下去你们尽量好好相处,争取……
嗯???一个劲点头应付的哪吒怔了怔,随即打断道,你等会,你说啥???
支队长不明所以,你是哪句听不懂?
哪吒指指桌对面一声不吭的人影,新同事?他?
有什么问题?
他不是今天就回去了吗?
支队长一头雾水,谁说的?
哪吒头一遭答不上支队长的问题,不、不都移交了吗?
我跟人领导借来用用不行?
哪吒终于回过神来,却在此刻顿悟一件事,回身揪着敖丙不放。
好哇!你没走还骗我顿饭!
十六
龙城有啥好玩的吗?
嗯……不知道。
啥叫不知道,你不是一直在那吗?
上班。
不下班,不放假?
敖丙想想,在家睡觉。
哪吒了然,行吧。
那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吗?
有啊,印象中马达谈过一次短暂的恋爱,一有时间就说带女朋友上哪玩,哪吒正准备复述一番,又发现自己从未仔细听过,此刻竟一个都说不上来,呃……
敖丙抬眼看他,怎么?
哪吒不好说他也不知道,那显得他也很无聊,先不告诉你,有时间带你去。
究竟要去哪玩哪吒直到睁眼醒来都没有答案,许是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梦里想了一宿,仍旧得不出所以然,或许还是得去问问马达,餐饮发达最好,因为敖丙的肚子实在太能装了,那顿本是代表分别的自助火锅只让鲜肉区的羊肉片完成了迁徙,片甲不留。
打着哈欠回过神来的哪吒突然又意识到一件事。
他已经许久没有做过梦了。
T城的冬天特别干燥,氧气真空,风中有刀,自小活得粗糙的哪吒都不得不养出了擦面油的习惯,所幸他不裂嘴角,能少涂点东西,当兵养成的作息至今未变,每日早起的时间甚至够他洗个头再走,哪吒通常不用梳子,随手抓抓就能出门。
临走前哪吒瞥见墙根的两个垃圾桶,顺手打开一瞧,各自过半,按照四舍五入的法则,应该倒了。
哪吒几乎从不开火,早点都在上班路上解决,除非时间不够,才会打包,作为重案组里最大方的组长,时常他也会顺道给办公室带一份,饿肚子来的有正餐,吃过的当零食,组里除了他,上下五个人,哪吒照惯例按人头一人一个大肉包,临了想起还有一个敖丙,立马改口要了十个。
敖丙还真是没吃早饭来的,两人在公安局楼下不期而遇,一见着哪吒就问他买的什么,好吃吗?
哪吒翻个白眼,一个两块。
敖丙塞了张二十,把袋子提走了,留哪吒在原地目瞪口呆。
支队长多少透露了些敖丙留下的原因,关于哪吒提出的异常,敖丙都向他们汇报了,他和老周认真讨论了许久,一致认为让敖丙再多留段时间是最佳方案,至少安全。
响尾他们带回去研究研究,出结果之前,暂时先跟这呆着,反正你也老叽叽歪歪事儿太多。
哪吒先是认同,接着不以为意,那又咋了,我哪敢使唤他呀。
是吗?支队长刮刮茶沫,也不当回事,那行,我让他上一组去。
嘿凭什么呀?一组都多少人手了,办公室都满了!
那就二组呗。
二组也一样啊!
支队长笑笑,还有四组嘛。
四…!哪吒语塞,因为四组真缺人。
不叫唤了?知道自个儿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哼,我俩一块出的任务,本来就不该拖累其他组。
算你小子说对喽。
支队长放下茶缸,说他原本确实打算让敖丙到隔壁四组去搭把手,老周和他意见不一,反对的内容和哪吒这会说的差不离,你自己也多注意点,现在局势不明,没调查清楚之前都有一定风险,别成天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好歹也是组长。
哪吒板起脸,收到!
干嘛呀,说你两句还有脸色了。
哪吒忍无可忍离开办公室。
敖丙的到来让哪吒桌对面的座椅彻底不再空置,敖丙是个极具时间观念的人,从不迟到早退,这点在他刚来的时候哪吒就发现了,而现在他发现了另外一件事,敖丙到这的短短时间,所经之地就处处有人和他点头,打上招呼。
哪吒难免有些稀奇,可以啊你,一声不吭的还能认识人呢?
敖丙摇摇手里头的烟,笑得高深莫测。
切,哪吒看懂了,庸俗。
那干点正直的,去吗?
干嘛?
敖丙说志平那有俩组员受伤了,问他有没有活,没活晚上去跟着活动活动。
志平?哪吒迅速在脑子里翻翻这个名字,重案组没这号人,谁啊?
你不熟吗?楼下扫黄的。
啊???
敖丙有些意外,你没扫过?
这…哪吒哑然,这也不归我管啊!
敖丙闻言,将他上下一打量,几分好笑,看来也有李组长不擅长的事情。
啥?!这叫分工明确好不好?!
瞧瞧怎么了,反正现在有时间。
哪吒最经不得有人激他,憋着股气问,去哪扫?
咱们去过的,大地洗浴中心。
啊?哪吒也很诧异,才刚去那抓过人,他们也不是傻子,能扫出啥?
敖丙说以他的经验判断,这个洗浴中心不会只有一个巢穴,从那个按摩小妹的话里不难推断她们的人身并不自由,出门也只能在附近转悠,但步行街他问过,离这个洗浴中心整整十公里,她们走不了那么远,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之前曾在那一带活动。
晚上先突击检查,前后门再安排人跟一下,正常问题不大。
噢……哪吒了然,行,几点?
七点就走。
敖丙打火的间隙,一双眼睛仍盯着哪吒若有所思。
哪吒给他这似乎别有深意的眼神看得恼火,有屁就放!
敖丙的笑藏在烟圈后面若隐若现。
真没扫过?
嘿!哪吒腾地站起来,不就扫个黄吗?!谁还不会了!看把你骄傲的!
还在录文件的马达回过头,怎么突然要去扫黄了?不还问我上哪玩好玩吗?不玩了?
哪吒一梗,随即在敖丙恍然大悟的表情里急了,谁问你了!
你有领导病?自个儿说话都不记得?
……哪吒唯有破罐子破摔,你那倒是说呀!
你去欢乐谷呗,那有个云霄飞车,可牛了,咱们国内最高的,刺激得不得了!
哪吒惊叹,你女朋友还喜欢玩这个呢?
我喜欢。
她没去?
去了呀。
然后呢?
分了啊。
哪吒噢一声,缓缓坐下来。
那我还是扫黄吧。
十七
洗浴中心确如哪吒所言,整顿得十分干净,开衩的旗袍没有了,公共浴池也穿衣了,接待的人也不那样神秘了,哪吒寻思要有横幅,还得挂一句欢迎领导视察。
地下共五层,行动两人一组,哪吒没有经验,只能跟着敖丙下负四,而就像是存在某种与生俱来的默契,今天就连客人都不多。
哪吒一副果然的表情,我就说吧。
敖丙没说话,示意他原路返回。
志平正在上边清点工作人员,左一排前台保洁,右一排技师服务员,粗略一数,几十号人,敖丙平静的视线在人脸中扫过一圈,心里便有了底,偏头问身旁的哪吒,发现什么没?
哪吒眼珠子跟着一转,特别肯定,没有春燕。
敖丙满意点头,不再多言,配合志平无功而返,悄无声息回到路口隐蔽的车内。
哪吒问,现在去哪?
哪也不去。
就跟这守株待兔啊?
急什么,后半夜才是主场。
后半夜?哪吒忍不住问,他们不睡觉吗?
敖丙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就是睡觉。
那睡觉他们还能出来?
呃……
而且都睡着了你也没现场证据啊。
……
敖丙定定地看着他,摸烟的手还停在原处,片刻无声之后也只能出来句,你饿不饿?
啊?
吃点东西。
哪吒看看表,他们八点到位,一无所获,这会也才过去一个钟,你晚上没吃饭?今天饿这么早。
敖丙终于有了能够回答的问题,食堂去晚了。
憋着,这附近哪有地方买吃的。
敖丙在副驾躺下,那先睡会。
你昨晚上没睡觉?困这么早?
敖丙给逗笑了,他突然发现哪吒也是顶简单一个人,若有烦恼,只有温饱,你年轻,精神好,你先盯。
也才三十出头,咋跟我们王队一样。
哪吒摇摇头,扭头上岗。
敖丙的吃睡都很积极,抱碗就食,沾枕即眠,哪吒还在无聊中度过,他已平稳睡至午夜,T城的冬夜冷得漫长,几个回头的瞬间,哪吒发现副驾上的人影已经从死虾变成了炒熟的大虾米。
哪吒有些奇怪,嘴里念叨,有这么冷吗?
敖丙发凉的手温又告诉他,他的外套到了见义勇为的时刻。
洗浴中心的后门依然静悄悄的,哪吒很是怀疑敖丙的判断,这个世界还有后半夜不睡觉的人?他通宵泡吧的时候也得趴着眯一会呢,这些人又不赌球,世界杯也不在这会开呀。
哪吒脑子里的十万个为什么一直转到凌晨,漆黑的天掉起了雪点子,发黄的路灯下仿佛闯进一群萤火虫,敖丙辗转醒了,抬起眼是挡风玻璃上的朦胧地图,低下头是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外套。
哪吒把车往后倒倒,躲进树底,打开雨刷,哟,还知道自个儿睁眼呢。
敖丙坐起来,问了句废话,下雪了?
哪吒嗯一声,蓦地又发现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顿时笑道,我说今年怎么这么奇怪,到这会都不下,敢情是在等你呢。
敖丙也笑,东北的雪大一点。
你别急,这才刚开始。
也能堆雪人吗?
那当然!你们龙城没有吧,我看了,地图上南得不能再南了。
是没有,敖丙点了根烟,那点赤红的星火在昏暗的车里有些孤单,我们那雨水更多。
那不奇怪,我听说国内最大的龙王庙就在你们那,传了千百年呢,所以才叫龙城。
你还信这个?
信啊,我还有个乾坤圈呢。
那是什么?
在我车上,回头跟你说。
耐心等过两点,始终安静的后门突然有了人声,不知从哪开进来一辆面包车,停下就不走了,紧接着陆陆续续有几个技师模样的女人从里边出来,一股脑全都装进了车厢。
哪吒忙给志平打了个电话,报上车牌号,正准备跟在后头,冷不防有俩身影从侧前方信步而来,似乎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对策交战之间,敖丙率先伸出了手,揪着驾驶位上的哪吒,拉牛一般将他拽离座椅,越过扶手,趴在自己身上。
哪吒吓了一跳,正要叫骂,又听敖丙一声令下,别动。
敖丙的声音不大,吐息却很灼热,这是哪吒第一次如此靠近烟味,尽管讨厌,却不难闻。
哪吒还有个特别不爽的发现。
敖丙的鼻梁骨竟然比他还高,都戳他脸上了。
操,真他妈服了,打野炮的。
走了走了,等下人没打上,该下来打你了。
人声远了,直至不见,敖丙才松开手,示意他可以坐回去了。
给安全带勒得喘不上气的哪吒如获大赦,下次能不能提前打声招呼?!
敖丙掸掸烟灰,笑言特殊情况,理解一下。
哪吒见他态度端正,这才不予追究,重新和志平接上线,共享了位置,追踪而去。
面包车去的地方不是别的,正是旧步行街附近的一家KTV,早前叫红星卡拉OK,经营不善换了几任老板,到这一任才存活下来,这会一瞧哪吒就明白起死回生的秘诀师出哪本。
突击检查来得毫无征兆,吓懵了前台,惊呆了保安,所有包房无一幸免,鬼哭狼嚎,哪吒头一回见此阵仗,赤身裸体还想逃窜的十有八九,还有一二在窗外趴着,可谓争渡,争渡,惊起鸡鸭无数。
敖丙还在往里走,哪吒只能紧随其后,你找啥呀?
随便看看。
走廊里杵了一排形形色色的男女,面朝墙壁垂头丧气,衣衫不整等候讯问,哪吒过人的眼力一路扫视,偷着就问,诶诶,你看那男的,好奇怪,耳环不戴耳朵上,挂奶子上。
敖丙低声道,那叫乳环。
啥意思?
就是挂在那的。
啊?!哪吒一吓,这不有病吗?!
敖丙笑而不语,伸手推开角落尽头的储藏间。
哪吒跟着在里边转了一圈,没甚发现,除了清洁工具,就是酒水存余,饮料也有,日期也都新鲜,没有食品安全问题。
敖丙敲敲墙壁,哪吒便也学着四处上手,直到敲出一声闷响,眼睛顿时一亮,嘿……
哪吒往出声的地方用力一推,本该纹丝不动的墙体便翻了个面,赫然是道隐形门,哪吒走进去,门内是个通往地下的楼梯入口。
敖丙见状,笑笑道,一个小组估计是不够了。
两人守在楼梯口,等来外援,这才结伴下行,与楼上不同的是,地下的包房并不多,只有三个,每间包房的面积足有百多平,摆设倒不复杂,就连霓虹灯都没装。
哪吒摸摸眼前进口的皮沙发,再瞧瞧底下的手工地毯,头顶绚烂的流光让他抬起眼,突然就笑了一声。
敖丙问,怎么了?
这装修不简单呐……
嗯?
哪吒指指天花板吊着的水晶灯,就这,一个球三位数,你猜串了多少个?
敖丙抬起头,在那密密麻麻的灯珠里顿悟一切,那上面蓝色的是什么?
这还用问,都舍得串这珠子了,不整点宝石好意思吗?
三位数算它不?
当然不算。
敖丙点点头,跟着翻找一地狼藉里的物证。
宾客显然已经离开了,卫生间也并未藏人,只留下几个小姐和男妓应付检查,搜寻无果之后,哪吒只能给敖丙搭把手,拾那些散落在沙发和地毯的证物。
仿真的成人用品哪吒都予以理解,尺寸特异的他也选择包容,个别奇怪的唯有不耻下问,敖丙,这是啥?
敖丙回过头一瞥,面不改色,按摩棒。
可这也太长了吧,不得到肚子啊?
两头的。
啥意思?
两个人用。
哦……哪吒似懂非懂不再追问,那这又是啥?
什么?
哪吒不解地把手里的器具拿给敖丙瞧瞧,外形他只在电视和武侠小说里见过,叫狼牙棒,可眼前这个要小许多,也不沉,手握就能拿稳,像条变异的毛毛虫。
敖丙实在难以拒绝他求知若渴的眼神,就叫狼牙棒。
干嘛用的?这打人也不痛啊。
呃……
不说话啥意思?很难回答吗?
敖丙尽可能解释道,也……能按摩…
啊???哪吒一惊,这怎么用?!
女的下面,男的后面。
哪吒吓得站起来,慌乱间不慎触碰到了底部的开关,原还静默无声的棒子当即震动起来,哪吒下意识松开手,那仿佛烫手山芋一样的棒子在地上跳了几跳,竟让他连连后退。
你、你别过来!
十八
三组的办公室从未如此热闹,哪吒大老远就听见了里头的欢声笑语,而当他好奇地推开门,大家伙便又默契地缝上了嘴巴。
哪吒放下手里的早点,和他们意味深长的眼神对视,干嘛?
没有,没有。
真的?
真的,真的。
哪吒举起拳头,再给你一次机会。
马达装模作样跳起来,你、你别过来啊!
哪吒从面前哄堂大笑的群众里反应过来,一回头就把敖丙桌上的塑料袋提走了,好哇!你告我的密!不准吃了!
说罢手一伸,把他刚拿上的包子也没收了。
敖丙有些莫名,我?
除了你还能是谁!
莫非昨晚现场只有我们两个?
哪吒一听,惊觉过来,操,这个臭志平!
敖丙见他的火气转了向,不动声色从袋子里重新掏了一个,其实不要紧,下次你就有经验了。
那他就能到处当喇叭呀?!
敖丙掰着包子开解他,也不是恶意,笑笑就忘了。
哦就光笑我一个,他们那不也有新来的吗?
敖丙再伸手,正常的,新来的脸皮都薄。
这也归我管吗?!
都老警员了,互相理解一下。
嘿你有意思啊!哪吒特别愤怒,胳膊肘得拐外头才舒服是吧?谁是你组长?!
敖丙决定这是最后一个,今天的馅儿有点油,那下次你让他来帮忙,我们一起笑他。
哪吒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说罢把袋子还给他,又发现里头已经所剩无几。
哪吒还没睡觉,出完警天已经快亮了,本想直接回家,又架不住好奇,跟着志平到局里交接工作,敖丙还没忘记那盏蓝宝石水晶灯,问哪吒有没有其他特别的发现。
哪吒还真有,为啥没床呢?
啊?
不是扫黄吗?睡觉不在床上在哪?
敖丙打火的手一时无处安放,有地毯。
我知道啊,可地上哪有床舒服。
……
哪吒充满不解的眼睛就像一加一等于三,来这就是为了享受,怎么会连床都不要呢?
敖丙唯有一笑,自由嘛。
啥意思?
再大的床,也才睡几个人。
哪吒一琢磨,冷不丁瞳孔放大,哦!这个我懂!聚众淫乱!
敖丙露出一个孺子可教的表情,对。
哇那得多少个人啊……
开几辆火车是有的。
啥意思?
敖丙笑而不答,你问志平。
我才不要!哪吒一股气憋着没发,他就会笑我!
两人在公安局门口分别,哪吒要回家,敖丙要回宿舍,雪还没停,地上已经有了一层毛毯,哪吒问他一会上哪吃早饭,要不急他从家里出来的时候顺便带。
也行。
敖丙掸掸肩上飘落的棉絮,在今天包子会有什么馅儿的思考中漫步向前。
哪吒看着他转身而去的背影,一贯不怕冷的身体却突生一股久违的寒意。
哪吒无法确定他因何反常,只能逐一排查。
你等会。
嗯?
哪吒盯着他,终于发现了个问题,外套还我。
……
敖丙走了。
裹上外套的哪吒仍然觉得心口还在隐隐透风,这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而低下头,又翻了个白眼。
敖丙的灵机一动就是他倒霉的时候。
这回他的羊毛衫被烟头烫穿了个洞。
哪吒请了半天假补觉,一过午组里就来了电话,西郊小树林出了个案子,让过去一趟。
你这代理组长干嘛的?
你当我玩儿呢,快来吧,怪吓人的,搜证都忙不过来。
敖丙呢?
他也在啊,松子这会有事,过不来。
哪吒撂下电话,打着哈欠抓身衣服套上就走。
死者是个身着红色连衣裙的长发女性,死因倒不复杂,窒息而亡,颈部环绕的痕迹初步判断是被勒死的,作案手法十分激进,面部就有十几条刀口,还需要拉回去鉴定是否属于生前伤,身上空无一物,暂时无法确认身份,尸身的膨胀腐烂程度来看,目测案发于一周内。
有啥头绪吗?谁报的案?
马达将报案人带来,哪吒一瞧,是个环卫工。
环卫战战兢兢表示这座山头有个垃圾填埋场,他就是想来捡捡废品,没想到会是个人。
哪吒开始头痛,显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哪捡的?
环卫指指半山腰的坡道,他猜测应该是从垃圾桶里掉出来的,当时装在一个麻袋里,他也没多想,就打开了。
麻袋呢?
马达提着证物过来。
哪吒隐隐闻着有股尸臭以外的味道,有些模糊,碍于时间只能暂时作罢,行了,先跟我们回去录份详细口供。
把人送上车,哪吒环视了眼四周,敖丙干嘛去了?
马达正兜着圈拍照,跟痕检上去了。
哪吒走一圈现场环境,发现这地方特别僻静,除了垃圾车通行,几乎不存在人流量的可能,路边也只设了夜灯,没有监控,假设这环卫不捡废品,一时半会也很难叫人发现。
脑筋转得正忙,敖丙回来了,说的第一句话就叫哪吒出乎意料。
无限游乐园,走走?
这都啥时候了还玩呢?哪吒说完,又觉得这地方耳熟,细一想吓了一跳,恰是之前马达介绍的地方。
敖丙举着证物袋给他瞧,里边是一块纸张碎片,只有两个指节来大,看着像是什么票券的一角,标注的地址便是这个无限游乐园。
敖丙说是往上搜证的时候捡到的,暂时没发现其他的部分,猜测是扔在垃圾桶里,但没能全部一起掉出来。
哪吒隔着袋子摸摸票面,反复吃过露水的纸张已经判断不出新旧,是不是有点武断啊,怎么就一定是她的?
敖丙却说单独来看没甚特别,但在满地入土的垃圾残渣里,它是唯一露在外面,且最新的一个,掉落的位置也符合尸体滑脱的轨迹,不敢说百分百,至少也有一半的可能。
哪吒闻言,打开证物袋一嗅,是有可能了……
什么?
哪吒说他从这个袋里闻见了臭百合的味道,跟麻袋上的如出一辙,只是没有那么明显。
喔……敖丙不得不认真赞赏他的天赋,好——
嗯?
鼻子。
十九
死者身份确认得很快,暗香夜总会的坐台小姐,两年前就有过前科,卖淫拘役过几个月,年纪不大,刚满二三,死亡时间在上周日,整好过去六天,父母都在农村老家,已经通知尽快过来认尸。
夜总会的管理一副特别意外的样子,秋明?她好几天没来上班啦。
去哪了?
说是病了,挺严重的,要去治。
什么病?
管理不尴不尬一笑,这女人家的病,咱也不好问呐。
哪吒不接茬,又问,什么时候请的假?
上周六晚上提的。
那治得怎么样了?
也没听说哇,前两天给我发短信,说身体不舒服,还来不了。
哪吒一听,有些意外,你说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儿?
前两天啊,管理掏出手机,找着记录,你看,喏,16号,这周三。
哪吒接过手,和敖丙仔细一瞧,名片确实挂着秋明,你现在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啥时候来上班。
哎哟警察同志,她到底犯啥事儿了?
让你打电话没让你审我,速度快,赶紧的。
管理只得低头拨号,免提里传来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音。
管理一脸无奈,你看,不是我不配合哈。
哪吒奇怪道,她在你这上班,短信也过好几天了,你就没想过打电话问问?
哎呀人家说了去治病,病哪能说好就好的嘛,我们虽然只是夜总会,可也是有温度的。
哪吒不发表意见,紧着问,她有什么走得近的客人吗?
您这话说的,来者皆是客,一视同仁,一视同仁。
那她都跟谁走过?
可别这么说,管理一本正经,我们的姑娘不出台的。
哪吒张口欲言,又让敖丙伸手止了声。
敖丙慢条斯理请了支烟,她的业绩怎么样?
算好的了,管理竖起拇指,贼能喝,都喜欢跟她吹瓶。
哪个客人开的酒最多?
那面孔多了,也没法一个个记呀。
是吗?敖丙话锋一转,你们不算提成?不做老客维护?不搞新客开发?连卡也不充?
管理讪讪一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您容我查查。
如果查不过来,账本给我们帮忙也行。
啊不用不用,很快,很快!
哪吒抄走了包括秋明在内的几个号码,常来的熟客共有五个,只有两个使用的是实名号码,其他的都是随处可买的储值卡号,就连秋明的手机号也不例外。
秋明的信号最后出现的地点在护城河边,在通完短信之后就失去了踪迹,看着桥栏底下的茫茫水波,哪吒不难猜测那倒霉的手机身在何处。
夜总会的监控也不理想,秋明请完假以后是孤身离开的,身穿黑色上衣和短裙,套了件驼色大衣,根据管理的证词,她是自己在外租房住,具体住哪他也不清楚,而根据路边的监控轨迹,只拍摄到她最后搭乘了一辆尾号785的摩的,从离开夜总会到上车,并未出现可疑人物尾随,就和普通下班回家的行人无异。
哪吒给马达去了通电话,让他查查这辆摩的的车牌号,联系车主问问,是否对秋明有什么印象,再查查那几个号码的使用情况。
0324这个尾号留意下,死者生前最后一个通话就是跟他联系的。
行,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呢,
咋了?
尸检初步报告有了,详细的你回来再看,有个事儿说你听听。
马达说死者生前有性行为,但同时她又有病。
嗯?
马上梅毒二期了,马达提出一个设想,你说对面知道还是不知道?
哪吒嘶一声,不至于吧,也不是艾滋。
人要发疯的时候谁能说得准。
哪吒挂了电话,若有所思。
敖丙有些疑惑,怎么了?
她真有病。
职业病?
对,说是梅毒,哪吒也有他的不解,都这节骨眼了,她还在拉活,还有功夫去游乐园?
敖丙一想,不去排查怎会知道?
哪吒听了,当即动身和敖丙动身走一趟游乐场,碰碰运气。
几个入口盯了个通宵,没发现任何和秋明一样的红裙子出现,按照请假当天的穿着入手,也一无所获。
好像不太对,哪吒忽然反应过来,这大冷的天就穿条裙子?
敖丙点点头,应该要有外套或者大衣。
但是被脱掉了。
敖丙看着他,或者自己脱了。
局面又陷入了瓶颈,因为监控中也并未出现被大衣包裹的及膝红裙。
回去的路上哪吒决定先把游乐园放放,等马达和松子来上班确认下其他信息,从头捋捋。
敖丙没有反对,靠着车窗准备补觉。
你先别睡,马上到我家楼下了。
哪吒说他要先回去洗个澡,敖丙要不着急回宿舍,可以一块跟他上去。
敖丙老生常谈,他没有换洗的衣服。
我的你不也能穿吗。
没有……
内裤也有,前几天买袜子送了一盒,到现在都没拆呢。
敖丙同意了,便利是他最大的生活指标,哪吒的公寓已然成为他唯一可以不必携带行李的地方。
哪吒一向分工明确,安排敖丙洗澡,他趁空下楼买早点,回来时敖丙已经躺在沙发睡着了,许是换了新沙发的缘故,敖丙睡得比上次入眠,哪吒把一提早餐搁在茶几上都没醒。
熟睡的敖丙就像一卷摊开的白纸,看不见任何底色,却也叫人忍不住探究,若想落笔,应该从何写起。
哪吒当然也不知道从何写起,他只想看看这个比他还高的鼻梁是真是假,于是他伸手捏住它左右一晃,敖丙的脑袋便也跟着来回摇头,而被捏久了,敖丙只能张开嘴呼吸。
哼哼……
哪吒松开手,满意而去。
也没什么特别的了不起,一样用俩鼻孔出气儿。
哪吒也洗了个澡,痛快地提神之后顺手把敖丙的衣服一块扔进了洗衣机。
敖丙还在睡,一动不动好似休克。
哪吒不去吵他,坐下来打算先填填肚子,结果袋子一拎就腾起来了
哪吒一愣,随即在这轻飘飘的手感之中反应过来,顶着脑门突突乱跳的青筋上去就是一拳。
敖丙也很惊讶,我以为你吃过了。
哪吒特别愤怒,你咋不连盒子也吃了?!我还省得倒垃圾!
敖丙坐起来,那我给你煮点东西。
哪吒平静下来,几秒之后将他按倒。
你看你,多大点事儿,睡吧。
二十
马达调查的车牌号主人一早就过来了,年逾五十,身强体壮,看不出岁月痕迹,子女都不在家,身边只有老伴,一坐下来就问他犯啥事儿了,昨天没戴安全帽不至于得枪毙吧。
为啥不戴?
洗了挂起来晾了,就给忘了。
哪吒抽出笔记本里的照片,上周六晚上七点,暗香夜总会门口,有印象不?
男人接过照片仔细一瞧,又有些恐慌,警察同志,我只是拉小姐,不犯法吧?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小姐呀。
哪吒敲敲桌子,问你话你就回答,不说废话。
哦……有印象。
为什么有印象?一天拉那么多个人,还是上周末的事情。
因为她太凶了!
啥意思?不给钱?
不是不是,男人说他当时觉得这个女人长得温柔漂亮,说话也特别好听,结果半道上接了个电话,吵起来了,一路吵到下车,他耳朵根一晚上都轰轰的,给钱倒是很利索,扔了张五十说不用找了,气呼呼就走了。
哪吒问下车地点,得到一个城中村区域,都是老旧民房,更别提门卫和监控。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吗?
男人摇摇头。
哪吒又问,你平时都在哪个片区拉活?夜总会的人拉过几次?
嗨我平时根本不会去那,也不爱去,乱七八糟的,那天是我回家的路上有人出车祸了,交警一直不来,堵得慌,我饿着肚子呢,着急回家,才绕了个道,刚好碰见她出来打车,去的地方也跟我家一个方向,那这钱不挣白不挣嘛,我才带的。
看见她往哪栋楼走了吗?
男人无奈,笑言他只想赶紧回家吃饭,哪有这功夫留意,何况天也晚了,路灯也没几个,乌漆麻黑的。
吵些什么有听见吗?
这个记不清了,男人挠挠毛发贫瘠的脑袋,我只记得好像……好像说了句不用你管,死了也是我活该。
哪吒闻言,若有所思,行,在这签个字,先回去吧,有什么需要找你了解的,再联系。
男人却不挪窝,警察同志,我这算积极配合调查了吧,我安全帽的事儿你可不能告诉交警吧……
哪吒烦了,哎呀真找你罚款我替你出了,不就二十块钱吗。
男人这才喜笑颜开走了。
马达对他们李组长的乐善好施习以为常,啃着玉米面窝头提了个想法,通常不打车坐摩的是为了省钱,这绝不会是死者头一回,一会他去看看夜总会的监控,找找之前的摩的,没准她是谁的熟客,清楚她具体住哪。
哪吒翻着验尸报告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诶对了,那些号码查的怎么样了?没打草惊蛇吧?
也不看谁办事呢,马达说五个号码都还是正常使用的状态,两个实名制的号码一个是已经退休的大学教授,一个是承包夜总会酒水的老板。
哪吒抬起眼,笑了一声,大学教授?哪个大学?
马达嘿嘿一笑,你管呢,反正跟你母校一样,国内十佳呢。
马达接着汇报他和松子调查的结果,根据通讯记录的流水来看,酒水老板基本可以排除嫌疑,案发时这个手机号码的轨迹远在省外,所有呼出都是漫游记录,大学老师比较模糊,案发当日给死者打过一次电话,但死者没接,剩下的3张储值号,一张案发前就欠费停机了,案发两天后才缴费,一张则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联系过死者,但断联之前通过短信,说是出差了,回来再喝。
而那个0324的尾号,在案发前一晚七点零六和死者通过将近二十分钟的电话,和摩的司机的口供十分吻合,嫌疑极大。
咦?马达忽然发现办公室少了个人,左右一瞧,敖丙呢?怎么没见他?
说我买的早点不干净,一上来就蹲厕所去了。
嗯?那你咋没事?
也得我有机会吃吧,哪吒哼笑道,天道好轮回啊……
话音未落,事故主人公推门进来了,面色无异,坐下就要看验尸报告。
哪吒递给他,总结要点,死前有挣扎伤,人是活勒死的,脸上的刀伤是死后造成,从创面判断最符合的凶器应该是剪刀。
敖丙抬起头,那第一案发现场是她住所的概率很高。
嗯,这个伤口深度也不会是小剪刀,至少得有……哪吒伸手一比划,这么大。
厨房剪刀。
对,一般也只有在家里会接触到这种剪刀,而且还有个事儿,哪吒拿笔戳着报告上的一行字,你看,有什么想法不?
敖丙盯着精液化验出来的无精结果有些意外,做过结扎?
不好说,也可能是天生的,哪吒说到这,脑袋里突然灵光一闪,扭头问马达,你说那大学教授多大来着?
六十啊,刚退休没多久。
哪吒与敖丙相视一眼,去,把松子叫上,重点调查一下他的消息。
那监控……
我和敖丙去,顺道买点东西。
马达一听,顿生好奇,你有招啦?
哪吒高深莫测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夜总会还保留着一个月内的监控记录,哪吒不出意外在镜头里发现了一个经常出现的摩的车牌号,哪吒仔细数数,视频中的摩的司机一共出现了八次,像是和秋明有某种默契,天亮就来接她下班,有时两人甚至不用交谈,坐上就走。
哪吒当机立断查到了司机的手机号码,再和秋明的通话单对对,确有往来记录,虽然不多,但足以证实两人有一定的熟悉程度。
然而不巧的是,哪吒刚拨通这个号码,接电话的人就告诉他一个消息,司机前几天出了车祸,还在昏迷。
敖丙一想,问问他住在哪?
答案是令人惊喜的,这个名叫田武的摩的司机就住在秋明所在的城中村,两个人甚至极有可能是邻居。
而在听到秋明的名字,电话中的女人一反常态,愤愤挂了电话。
敖丙点点头,八九不离十了。
锁定了住所的大致方向,两人马不停蹄赶往城中村的地址,以田武居住为中心的几栋自建房都在同一个房东名下,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欢喜当即让哪吒松了口气,一鼓作气联系到房东,然而房东却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对照片上的人脸也记忆不深。
房东指着身后那圈楼房,警察同志,你也看到啦,这么多个租客我哪能全都记得。
敖丙问,租客登记总有吧?
那有,有,你等下。
来时的欢喜很快就熄灭了,他们翻遍租房登记也没能看见属于秋明的身份证号码。
找到了吗警察同志?我能走了吗?
哪吒挠挠头,正费神之际,敖丙忽然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里指着其中一行问,哪吒,你看。
咋了?
秋明的身份证开头,是不是和它一样?
哪吒精神一振,仔细读过,还真是嘿!
敖丙问,这个租户租多久了?
房东瞅一眼,哦她呀,挺久了,两三年至少有了,外地来的,一个女孩,瘦瘦弱弱的。
女的?
对啊,这栋楼属她交房租最自觉了,水电也不用催。
她住哪里?
房东伸手一指,就那,3楼,最右边那间。
俩人抬头一瞧,正是田武楼下。
哪吒接着问,知道是做什么的吗?
我哪管这个呀,能按时交房租就得了。
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呃……房东绞尽脑汁,冷不丁拾到些脑海中的蛛丝马迹,哦!眉毛上有颗痣。
这个眉心有痣的女孩很快就有了调查资料,名叫秋来,和秋明是老乡,留给房东的手机号码亦是真实号码,但这个号码使用频率并不高,仅仅只是每月交费维持基本套餐,唯一的联系对象只有房东,确实符合房东口中的积极又自觉的租客。
房东住在市中心,平日里极少过来与租客打交道,对于实际居住情况也并不了解,而在没有切实证据之前,他们也无法直接入室调查,事已至此,哪吒憋了许久的计划终于冒了头,还得是老本行呀……
嗯?
哪吒不答,只带着敖丙进了城区内最大的商场。
按图索骥的时候,一向无所顾忌的哪吒也忍不住啧啧称奇,一千八百块钱,还是打折的,不便宜呢。
敖丙偏过头一瞧,对着面前和案发现场一模一样的红裙子恍然大悟,你想……
我不想,这是没办法,工作需要,好吧。
敖丙由衷敬佩他作为孑然一身的单身汉,竟能如此迅速找到女孩子的目标。
哪吒一脸恨铁不成钢,笨死你算了,衣服有标好不,我查过了,全城就这一家柜台。
敖丙不好说他从警至今从未构想过如此计划,实乃惭愧。
哪吒的计划很简单,案子至今未公开任何信息,知道秋明死亡的只有凶手,用复制卡以秋明的名义向目标嫌疑人们发送平日里的话术,引蛇出洞,探探虚实。
组员们点头称好,敖丙盯着下方,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腿毛不刮刮吗?
刮啥呀,穿个丝袜不就完了。
敖丙忍不住就笑,好大一只秋明。
这你别管,只要人来了,我自有办法。
哪吒已经套上了黑丝袜,42码的高跟鞋看得敖丙直摇头,派个女同志吧……
我倒也想,哪吒说几个组的女同胞昨儿一早就都被借走了,缉毒那块有好几个孕妇,没女的不行。
说完扣上秋明常做的头发站起来,在敖丙满是新奇的眼神里摇身一变,坐进他的大腿,再摸出他兜里的烟,塞进他的口中,面带笑意为他打火,行云流水的姿态看得敖丙汗毛倒竖。
哪吒得意洋洋,敖大警官,不会了吧?
马达向他敬礼,我们组长,就是专业!
松子竖起拇指,没去泰国,胜似泰国!
你俩姓敖呀?!
敖丙从不可思议中回过神,低头好奇地碰碰那两条开岔的腿脚,如实反馈。
有点扎手。
二十一
哪吒一坐下来就发现了吧台上的花,插在玻璃瓶里,盛放中的百合。
更令他出乎意料的是随后在他身旁一屁股坐下来的女人,单薄瘦弱,眉心的一点红痣在霓虹灯下像颗朱砂。
看见他的一瞬间,女人也吓了一跳,你……
哪吒忙捏着嗓子道,新来的。
新来的?主管也没说呀。
他不太满意我,让我试两天工才决定要不要我。
噢……女人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那你叫什么?
哪吒认真道,让我用秋明的名字呢,说她好多天没来上班了,顶她一下。
女人一愣,随即将他上下打量,这……怎么顶呀,也差太多了!
那有啥办法,他说再不露面老客都跑了,死马当活马医呗,哪吒又问,你呢?咋称呼?
秋来。
咋你俩名字这么像,姐妹啊?
不是,老乡而已。
秋来说完,静静地坐在了另一头,不言不语,像是有了心事。
夜场生活凌晨才算正式拉开序幕,敖丙准时以宾客的姿态踱进了大门,为此还换了身羊绒大衣,从哪吒衣柜里揪出来的,捯饬的时候哪吒又不满意他的头发,刮了啫喱梳得根根分明才放他走。
室内暖气如火如荼,敖丙脱下大衣,就近找了个卡座,要了瓶干白,叼着烟坐在最佳观察视角,等候行动。
短信只发给了五个熟客,尽管主管再三表示他们明文规定坐台小姐不准出台,但秋明染的病显然已经说明一切,目前尚不确定秋明请假究竟是否为了治病,可谨慎如秋明,能在她租房里出现的,必定不会是手头的散客。
马达和松子布控在夜总会正门对面两个方向,虽然短信发出后均无回复,哪吒却十分肯定一定有人会来,至少一定有人急需确认。
此秋明非彼秋明。
哪吒还在对着酒瓶玻璃整理喉结处的丝巾,面前就跟下饺子一般坐下来几个人,一边招呼调酒师上酒,一边盯着今夜在荒野盛放的红玫瑰瞧。
嘿哟,新货。这是一个死胖子,胸前两块肥肉能被吧台承托。
妹儿,赏脸喝一杯?这是一个小矮子,得踩着吧台椅的脚蹬才能上去。
妞儿,啥时候来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这是哪吒最讨厌的斯文败类,架着副金丝眼镜充当知识分子。
哪吒嗤之以鼻,喝我的酒可是很贵的。
胖子说,能有多贵?这地方还有什么酒我没喝过?
就是呀,小妹妹,快让哥哥开开眼。
一杯一百。
一百也能叫酒?
想啥呢,哪吒哼笑道,是一杯给我一百。
胖子一愣,随即哈哈一笑,拴在脖子上的大金项链都为之颤动,还挺有劲儿,行!一百就一百。
说罢钱夹一抽,甩出沓纸钞,先干十杯。
你当我傻呀,吹瓶另外的价。
嘿哟,还鬼精鬼精的呢?
矮子也来了兴致,那就吹一瓶呗,多少钱?
哪吒将他一打量,笑得意味不明,你?
我怎么了?
你的话收费得加倍。
什么???
我不喜欢比我矮的!
嘿……!
矮子在两边轰然而起的笑声中不甘示弱,扔出张卡,加倍就加倍!我倒要瞧瞧你有多大能耐!
哪吒拿鼻孔出声气儿,不以为然,加倍也一边排队去!今晚有人包了,明儿再来。
哦?斯文败类也坐不住了,谁包了?
说谁你认识呀?
让人生气呀!都包了还让你这么一个大美人在这独守空闺!
哪吒胃里冒几个泡,张嘴欲呕,人有钱我就能等,你要能比他有钱我把他推了也行!
斯文败类起了劲,敲着桌子站起来,我倒要瞧瞧是哪座庙的大佛了,你让他来!
行,你还不服气,哪吒掏出手机,侧过身打电话。
敖丙兜里的手机响起来,听见对面一声哥哥,您还没来吗?
呃……
哪吒面带微笑,咬牙切齿,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吗?
敖丙多少有些意外,哪吒的求助电话竟来得如此之快,泰国的果真更吃香。
哪吒挂下电话,眉开眼笑同迎面走来的人影打了个招呼,哥,您可算来了。
几个人回头一瞧,也同哪吒刚才那般不屑一顾。
油头粉面,算什么男人!
敖丙人刚站定,金丝眼镜便迫不及待问他今夜花了多少钱,他翻一倍。
兄弟,别怪我不给面子,这可是她自个儿说的,只要我能给的比你多,她就跟我走。
敖丙没说话,在面前旁观热闹的几道视线里摸出皮夹子,一打开便能看见里头指节来厚的红钞票。
金丝眼镜笑了,就这点儿?
敖丙的指尖略过现金,伸进卡槽,抽出张白卡,在金丝眼镜透着出乎意料的视线中放置吧台。
哟,胖子乐了,牛逼啊。
矮子默不作声把自个儿的卡收起来。
金丝眼镜却突然冷哼一声,拉开西装外套,从内兜掏出了张黑卡。
敖丙一顿,下意识同哪吒相视一眼,碰上的是哪吒同样始料未及的表情。
金丝眼镜已然从他们的反应获悉了结果,此刻如同胜券在握的将军,怎么样?还有吗?
敖丙定定神,不慌不忙,抱歉,失陪一下。
说罢伸手将哪吒揪至一旁,责问他如何敢在关键时刻逞口舌之快?
哪吒也很冤枉,我哪知道这破地方真有活财神呀!
开弓没有回头箭,此刻生事必定影响今夜的潜伏,无奈之下敖丙也只能问哪吒同一件事,那你有没有?
哪吒的脑袋就跟拨浪鼓,说他平日公务繁忙,哪有挥霍的功夫,这张白金都还是家里怕他工作的日子过得太苦非给开的。
敖丙叹了口气,你说你…
你俩嘀咕完了没有?金丝眼镜已经不耐烦了,愿赌服输,不会这都输不起吧?
敖丙只得先松开手,脑筋一转,回身冲他笑道,能再等等吗?
等什么?
今天以为只是小酌几杯,没带多少钱,我让司机把私人银行卡送来,我们再对对?
金丝眼镜一愣,哪吒一惊。
私人银行?
嗯?难道你没有?
金丝眼镜急了,有没有都不重要,现在是我赢了!
刚才的规则没说不能等我现取,敖丙看着他,气定神闲的口吻仿佛司机已经随时待命,如果你也有卡没带,我同样能等,还是说……
你想说什么?
敖丙弯弯嘴角,话锋一转,你输不起?
……
只此沉默的瞬间,敖丙知道话语权又回到了自己手里,或者我们换种更快的方式也行。
金丝眼镜狐疑地看着他,什么办法?
敖丙一琢磨,把烟咬上,哪吒忙替他点了,唯恐他嘴里的火车随时熄火。
敖丙在他难得老实的姿态里暂时不予追究,只以一口灼白的烟雾吐至他的脸面以示惩戒。
一向嗅觉敏感的哪吒竟不敢吭声。
敖丙掸掸烟灰。
骰子会吗?
二十二
金丝眼镜想摇大小,敖丙一听就不太妙,这多没意思。
你别管有意思没意思,一把定输赢。
如果只讲运气,今天本就是我包的人,你说呢?
话有几分道理,金丝眼镜便也有些犹豫,那你说玩什么?
大话,三局两胜。
一把不就完了吗浪费这时间干嘛?
反正现在还早,何必着急,也助助兴,敖丙说罢,指指身旁的泰国玫瑰,不管谁输,他都喝一杯。
金丝眼镜一听,顿生快意,行!
嘿我……哪吒没能发出抗议,敖丙拧着他后腰肉的手劲让他无法抗议,操……
服务员拿骰子的间隙,金丝眼镜似乎是来了个电话,摸出来看了眼便走到一旁,哪吒尚且不知他们究竟要如何决战,趁此忙偷着向敖丙不耻下问,你们要玩啥?
大话骰。
我是问怎么玩儿?
说来话长。
哪吒急了,那就长话短说呀。
敖丙叼着烟的嘴角一抬,你不是聪明吗?
嘿你有意思啊,支使我喝酒也得给个明白吧?
眼见离席的人影已经开始回走,敖丙偏过头凑在哪吒耳根悄声道,打过招呼的,是饮料。
哪吒诧异,哇塞……可是他说的也没错,干嘛不比大小,不是更简单吗?
敖丙无声地看着他,是简单,想必你一定能摇出三个6。
好嘞,哪吒满脸堆笑,您请。
金丝眼镜回来了。
他是不高不兴回来的,因为发现他稍不注意这对狗男女就旁若无人眉来眼去叽叽歪歪把他当做空气。
哟?害怕了?怕你家哥哥把你输给我呢?
哪吒冲着他阴阳怪气的模样嘿嘿一笑,带刺儿的野花又多开了一瓣。
服务员把骰子端上来,让他们逐一检查过后装进骰盅,一盅五粒,分发之后把酒瓶留下,这才离开。
两人各自拿取骰盅,摇上几下,敖丙只看了眼便将骰盅盖上,表示友好,让金丝眼镜先叫。
金丝眼镜盅盖半揭,盯着骰面不假思索,三个6。
开。
两盅明示,金丝眼镜对着自个儿手头的26663得意一笑,敖丙只有23345,虚有其表,不过如此。
承让,承让。
敖丙笑笑,给哪吒满上。
虽是饮料,哪吒依然满腹怨气,心中痛斥我方队友百条罪状。
局开二把,骰子落定,敖丙同样叫得毫不犹豫,三个6。
金丝眼镜一听,心想这菜鸟也懂依葫芦画瓢,不由几分好笑,四个6。
五个。
六个。
敖丙依然面不改色,七个。
嗯???金丝眼镜又确认了眼自己无6的骰面,并确定眼前这菜鸟无知且无畏,开!
两盅一揭,金丝眼镜顿时瞪大了眼睛。
胖子惊奇,矮子咋舌,哟哟哟,牛啊牛啊!
对面的盅里竟摇了五个6,纯豹算七,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敖丙笑道,运气,运气。
金丝眼镜憋着股气一言不发。
哪吒欢欣鼓舞自个儿满上。
旗开三联,金丝眼镜意识到遇上了对手,不敢贸然出声,盯着骰盅里的点数沉吟片刻,两个1。
三个5。
四个1。
四个5。
金丝眼镜猜测敖丙手中的5应是不少于三,才敢如此执着往上叫,而他也在赌自个儿至少会有一个。
五个5。
敖丙开始沉默,金丝眼镜判断这个数量已经到顶,他绝不敢开。
片刻,敖丙抬起眼,锋利的视线剪开缭绕的烟雾,六个1。
嗯?金丝眼镜叫这出人意料的回马枪杀得措手不及,一时竟分不清真假,几秒间踌躇,仍旧在他方才犹豫的姿态里把心一横,开你!
敖丙揭开盅盖,四个1带6,一个5都无。
金丝眼镜一拍大腿,妈的……!
缺的两个1,恰就在他的骰盅里!
敖丙但笑不语,哪吒乐吱吱抱着酒瓶一饮而尽。
金丝眼镜恼了,站起来势要在今夜一决高下,胖子乐了,算啦算啦,愿赌服输哇兄弟。
瘦子起哄,就是就是,咋这么小气,胜败乃兵家常事。
金丝眼镜给噎得没话,下了吧台,今天算你有本事,明天可就没这么走运了!
敖丙熄了烟头,侧身为他的愤怒让道,面带笑意伸出手,按着导火索的后脑勺,结束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役。
哪吒不得不低下头,龇牙咧嘴送他离开。
您慢走,明儿再来~
金丝眼镜前脚刚走,后脚马达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哪吒细听之后精神一振,继而松了口气,拉着敖丙转达了电话里的内容。
敖丙点点头,那正好,刚刚用过的骰盅拿回去看看。
纵然见过场面无数,哪吒仍为敖丙的临场决策惊叹,扇着他的肩头由衷夸奖,可以啊你!还真有两下子!
敖丙嘶一声,按住他不受控制的手腕,冷静点。
明白,明白,哪吒下意识噤声,左右一瞧,确定无人留意这个角落,摇身一变又是今夜的野生玫瑰,来,坐,您坐。
此刻的敖丙俨然已经是座上宾,哪吒郑重地摸出他胸前的烟盒,抽出一支塞进他嘴里,有模有样替他点上,本就聪明的双眼在这灯红酒绿之中出尘透亮,古灵精怪,哥哥,劲儿够吗?不够我给您换。
敖丙眯起眼,委实感慨,你……是不是经验特别丰富。
没有啊,第一次。
敖丙回想起马达绘声绘色的描述,不予置评。
哪吒最见不得质疑他的目光,骗你干啥?就是第一次做小姐啊!
敖丙喷了。
马达的情报来的十分及时,大学教授是第一个出现在夜总会门外的,但奇怪的是只将车停在对面,并不进去,剩下的号码他们以打错电话的方式逐一拨通,只有曾经欠费停机和出差的那个号码接了,出差的依然在出差,基本能和酒水承包商一起排除嫌疑,停机缴费的这位分析不出环境音,但确定是本人使用之后定位了信号,已经锁定了目标,挂上他的车了。
大学教授何时踏进去成了哪吒等待的目标,如何接触这个身处嫌疑圈的对象亦是他思考的任务,命案侦破的黄金时间已经流失得所剩无几,此刻他隐隐察觉自己摸到了门边,急需确认开往哪边才是通往结果的关键。
凌晨三点,哪吒依然没有等来期望中的身影。
而那辆车始终停放在路口,纹丝不动。
如此僵持的局面一时让哪吒有些焦躁,坐不住的屁股就跟凳上有钉。
敖丙有些奇怪,思忖片刻忽然有了个极为可能的设想。
他之所以只守在外面,是因为他不需要进来就能确认,因为秋明不论是出台还是回家,都一定会从正门离开,这里是她打车的地方。
普通嫖客或许知道秋明会出台,却未必了解秋明不住宿舍,更不会清楚秋明从这离开回家比后门方便。
敖丙的思路让哪吒灵通一点,当即有了对策,敌不动,我动!
哪吒断定,只要他敲开那辆车的车窗,至少有一半的概率能够得到答案。
敖丙一听,这倒不失为一个自然的出击策略,那你一切小心,不要操之过急。
你就瞧好吧,我不仅能敲开他的窗,我还能上他的车!
不行,一个人风险太大。
怕啥呀,就一退休老头儿,哪吒拍拍胸脯,不以为意,干这么多年都白练的呀?
联想凶手的作案手法,敖丙仍不放心,反正不行,你如果擅自行动,我汇报给你们队长。
嘿!你……
哪吒,敖丙斩钉截铁,不容商量,任务必须两人同行,服从命令!
……
这么瞪着我做什么?敖丙见他不动,低声斥道,有异议我支持你回去上报。
哪吒瘪了嘴,攥着股气走了。
猫在车里啃粮充饥的马达一眼发现了那条招摇的红裙,当即往对讲机里发布消息。
注意了啊注意了啊,出来了。
松子的笑从里边传出来,1号点汇报,刚从我这过去,估计一晚上够呛,脸比你脚都臭。
不能吧,跟个大螃蟹似的,谁敢招惹他呀。
你管呢,赶紧干活,往你那去了。
马达往车窗外盯了眼,嗤嗤直乐。
2号点汇报,2号点汇报。
咱们组长夫人正在经过,正在经过。
二十三
哪吒敲敲车窗,待那玻璃摇下,就说了句话,你后胎好像破了。
车门当即打开了,下来个身形矫健的老头儿,衣冠笔挺,打着领带,鼻梁上架着副眼镜,块头竟与哪吒相差无几。
没有啊,这不是好好的吗?
哪吒原地打个晃,扶着车门不好意思笑笑,对不起,可能我喝多了,看走眼了。
目标站起来,将哪吒上下打量,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就是打不着车,只能走回去,哪吒说着,眨巴着眼凑近讨了个好,师傅,看你在这半天了,拉客吗?捎我一趟呗?钱都好说。
老头儿笑了笑,面不改色拂落车门上那只手,一言不发坐回了车内,发动油门走了。
马达放下望远镜,又拿起来,确定自个儿不是熬得眼花,啥意思?吓跑了?
远远跟在后边的敖丙同样百思不得其解。
哪吒很不高兴。
不高兴的结果就是食不下咽,一个人岔着腿占着条凳,抱着手臂冷眼旁观桌对面三张呲溜吸面的脸孔。
松子心地善良,哪吒,再不吃面就坨了。
马达关怀备至,组长夫人,还生气呢?
敖丙诚心发问,还吃吗?不吃给我吧。
吃吃吃就知道吃!也不看看都什么时候了!
饭点不吃等啥时候?
就是,一会回去还不定得忙到啥时候呢。
敖丙倒着他的碗,刮刮底下的面,点点头,人是铁饭是钢,多少吃点。
哪吒翻个白眼,耻于与他们为伍。
任务失败的郁气还没散,尸检报告又有了新的进展。
死者指甲缝中的污垢化验出来了,提取到了少量不属于死者本人的血液和皮屑,不排除生前曾与人发生肢体接触,抓伤过对方。
血液在数据库中没有前科记录,只能确定是一名女性。
女的?有个名字在哪吒脑海中一闪而过。
哪吒联系上了出租屋的房东,不想房东人在老家祭祖,下午才回。
哪吒嗅嗅身上的味道,各式烟酒混合的臭气堪比杀虫剂,呕……我看我也得回家一趟。
敖丙捻捻脑袋顶塌了半边的发胶,我跟你一起吧。
你这不挺好的吗。
去洗个头,顺便还衣服。
哪吒有些奇怪,围着敖丙左右一瞧,难道过期了,咋一晚上就没型了。
敖丙也很好奇,这还能维持更久?
那当然,我用至少顶两天呢。
敖丙一听,笑笑道,那这比不了,招摇也看天赋。
哪吒哼一声,都不兴搭理他。
为了不引起注意,两个人各自打车回到公寓,敖丙的车要早一些,哪吒到时他正因没有钥匙杵在楼下抽烟。
哪吒开门先放他进去,自个儿下楼买早点,顺道在菜市场磨了串钥匙,回来的时候本该收拾干净的敖丙却还在吹风机里纠缠。
咋还没好?洗一半睡着了?
敖丙抓抓不自然的发根,这次好像和上次不一样,怎么洗都是硬的。
肯定不一样啊这都过夜了,哪吒伸手一摸,顿时笑道,你这都没洗干净呢好不。
已经洗三遍了。
咋洗的?清水洗秃了都没用,过来。
哪吒将他的脑袋按进洗手池里,电吹风热风一开,一边烘一边拿梳子梳透,接着挤了捧护发素揉上,反复融解之后再用热水冲净。
敖丙见他手法熟练,倒不抗拒,心安理得坐在马桶上受他安排,哪吒拿风筒的手势不比理发店差上多少,以后若是退休,干干美发也未尝不可。
哪吒三下五除二就把敖丙吹干了,嘴里念念有词,难怪塌这么快呢,你头发太软了。
敖丙抬手松松头顶的发根,果真恢复如初,下次少弄点吧。
造型就得费胶,做不好的都是胶不够狠,我现在是没时间,否则让你知道知道帅字怎么大写。
敖丙乐了,那敢问是否有幸一睹李组长旧日风采?
哪吒一听就笑,都以前读书的事儿了,哪天有机会再给你看照片吧。
敖丙却是有些惊讶,学校能这样打扮吗?
当然不能,但我除外。
为什么?
哪吒揣着换洗衣服钻进卫生间,谁嫌命长敢管我。
敖丙了然,原来学校是家里开的。
房东照着哪吒的指示给秋来打了个电话,声称楼下投诉客厅漏水,让他过去现场瞧瞧,问她这会在不在家。
秋来的答复很痛快,我不在,锁我没换过,你直接去吧,我现在走不开。
哪吒一行人顺理成章进了租房,室内布局和常见的宿舍没甚区别,一房一厅一卫,没有阳台,衣服就晒在客厅窗前的晾衣杆上,件件都已干透。
现场环境并不脏乱,显然经常打扫,痕检在屋内走了一圈,未能从地砖检测到血液反应,哪吒盯着晾衣杆上的衣服,冷不丁冒了句话,这不是秋来的衣服。
刚从厨房巡视出来的敖丙跟着抬头看了眼,应该是秋明的。
秋明拥有168的身高,骨架也大,秋来则恰恰相反,按照房东对她瘦弱的印象,和哪吒昨夜潜伏的见闻,秋来只是一个身高不足150的女性,且不说身高够不着,就是三围尺寸也相差甚远。
你有啥发现吗?
敖丙说他检查了厨房用具,常见的锅碗瓢盆都在,砧板菜刀也都一应俱全,油烟机的油盒攒了半盒,看起来经常使用。
哪吒不明所以,然后呢?
但少了把剪刀。
你咋知道?
敖丙带他看了眼灶边墙上粘的挂钩,铲勺和刀具都有自己的去处,唯独最靠外的钩子是空的,且与其他钩子相距甚远,他用手比划了下,若是一把剪骨刀,放下正正好。
哪吒却道,那也不能说明一定就是吧,说不定就是粘的时候失手了,觉得在那不方便就改了,或者挂抹布去了。
是有可能。
而且也不一定每个人家里都使剪刀,有些女的力气小,用刀砍砍还更快。
你说的都不无可能,敖丙点点头,我只是觉得巧合。
啥?
这里有极大的概率是第一案发现场,如果基于这个前提,你觉得这把剪刀的存在该不该有?
哪吒闻言,仔细一想,那就得先确认一件事了。
秋来觉得今天的第一位客人有点眼熟,哪儿熟又说不上来,于是她只能诚实发问。
哥,以前好像没见过您,第一次来吧?
哪吒散漫的指尖敲着吧台的桌面,棱角分明的侧脸在摇曳的霓虹灯中有些危险,有啥好酒吗?
呀,当然有的,新到的威士忌尝尝吗?也不贵。
不贵?哪吒笑了,不贵的酒能喝吗?
秋来一听,当即笑开了花,贵的当然也有的嘛,香槟喝得惯不?
你能喝些什么?
那小妹能喝的就多啦,请小妹一杯不?
行,哪吒点点头,摸出钱包,扔出沓钱,你想喝啥,自个儿安排吧。
哇——!哥您真大方!秋来几时见过如此痛快的主顾,数着钞票嘴角都咧到了耳朵根,给您来点啥呗?
哪吒的视线往酒柜上一扫。
有果汁吗?
二十四
从夜总会拿回来的酒杯顺利提取到了秋来的唾液,送检以后哪吒问起关于之前筛选下来的嫌疑人有何动向。
马达表示几个同事已经分头核对完夜总会事发前一个月的监控,来得最密切的人头就是这个大学教授,哪怕秋明的号码没有和他联系,他也会前来捧场,关系非同一般。
哪吒忍不住问,他家里什么情况?
一家三口都在本地,老婆以前也是大学老师,有个独生子。
人都盯着吧?
放心吧,眼下就他嫌疑最大了,还敢让他溜了呀?
哪吒点点头,行,留意他这几天有没有买什么票出远门。
得嘞!
马达前脚一走,哪吒砸吧着他汇报的信息,总有些怪异,你说这老头都退休了,不该是抱孙子的年纪了吗,咋还一家三口呢?
敖丙正四处找着烟灰缸,老来得子也不无可能。
那也不知道他儿子几岁,成不成立,哪吒摇摇头,这个马达也真是,多查两句能咋地。
敖丙有些奇怪,你觉得这二者有关联?
不知道,哪吒实言相告,就是一种感觉,按说这个家庭背景不难找对象才是。
你不也单身吗?
嘿!这能一样吗?!我也得有时间吧?
敖丙想想,不太能想象哪吒的对象是什么模样,那有时间你找什么样的?
这个嘛……哪吒给问倒了,恍然间发现自己似乎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如今敖丙一提,他竟认真思考了几秒,首先不能娇气,我不喜欢娇气的人。
嗯?敖丙寻思他不过随口一问,哪吒偶尔表现出来的老实总是出人意料。
然后不准啰嗦,我讨厌啰哩巴嗦的人。
啊……
也不可以霸道,或者说不能比我霸道。
噢……
也不要太臭美,好不好我心里都有数。
呃……
敖丙突然反应过来,原来你这么讨厌自己。
哪吒一愣,你说啥???
不过也能理解,两个完全一样的人确实很难长久。
嘿呀你还来劲了……
敖丙张开手,用掌心接住他攥起来的拳头,你看,我没骗你吧。
哪吒翻个白眼,一天不损我你浑身难受是吧?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的想法非常正确。
是~吗?
当然,敖丙坦然笑道,但正确的选择往往难得,希望你早日实现。
哪吒闻言,不甚理解,你吃错药了?突然这么深奥。
敖丙松开手,摸了支烟,就事论事而已。
哪吒的拳头揣回裤兜里,被敖丙包裹的片刻温柔仿佛在此间保留,你这么聪明问你个问题呗?
请讲。
石头剪子布,哪个最走运?
敖丙一听,脑筋一时竟转不过来,还请指教。
哼哼,不懂了吧,哪吒得意的表情有如给自个儿发了块奖,当然是石头!
为什么?
哪吒反倒特别意外,伸手一点他的脑门,这还不明白啊?罚你再想想,想不出来别说是三组的兵啊。
敖丙无声摸摸额头被戳过的地方,心想哪吒是有些糊涂了。
他本来就不是三组的。
唾液化验结果出来的当天夜里,秋来便坐在了审讯椅上。
知道为啥找你吗?
秋来摇摇头。
哪吒从文件里拿出秋明的照片,认识吧?
秋来不说话。
不认识还是不想说?
秋来盯着拘束椅沉默了许久,她又出啥事了?
哪吒与敖丙相视一眼,听你这话她经常出事儿啊?
你们不都有前科记录吗,还用得着问我?
哪吒敲桌,警察问话还是你问话?
秋来息了声,片刻才道,以前她被抓过,关了半年,出来没钱交罚款,我帮她交的。
不止如此吧?你那套租房我看也是她在住。
对。
关系可以啊,你俩是亲戚?
不是,就是同一个村的。
秋来交代,她和秋明本是儿时在家读书的玩伴,后来秋明先辍了学,背井离乡外出打工,一去不回,联系也就因此中断,没几年她几个弟弟都上了学,家里供不起,便让她跟着村里外出务工的人群一块走了,她个子小,力气更小,干过许多活,挣的还没医药费花的多,偶然一次在医院后勤做保洁的时候遇到了秋明,秋明见她落魄,便说带她挣快钱,自此两个人才又走到了一块。
敖丙听完她的叙述,并不着急往下问,你们在医院重逢,她生病了?
秋来始终没有抬头,抠着面前的手铐仿佛自言自语,去做人流。
哪吒无声,敖丙点头,如此说来她算对你有恩,只是路子不对。
天底下不对的事情多了去了,多了也就对了。
你能帮她交罚款,还租房子给她住,说明你也是个善良的人,至少知恩图报。
秋来黯然的目光往上一瞥,在敖丙平和的视线中忽然一笑,尖锐的口吻与她的样貌判若两人,善良的人还用戴手铐吗?
哪吒张口欲言,又叫敖丙拦住了话头。
你也不必紧张,有些话她不方便说,所以只能请你来问问。
秋来狐疑地盯着他。
敖丙又道,她为一些事情和人打起来了,闹得很大,我们了解了下情况,当天她也和你接触过,有过肢体纠纷,行为需要动机,我们想确认的是谁才是主因。
就为这个?
当然,我也很好奇,以你们的关系,有什么事情值得大打出手?
我没跟她打架,秋来下意识反驳道,我只是想骂醒她!
哦?敖丙侧耳,这又是怎么回事?
提及此处,秋来尤有怒气,她是昏了头了!男人有几个好东西!竟然相信一个糟老头子能带她走!他要早生几年,管他叫爷爷都绰绰有余!
哪吒脑子里飞快地将关于大学教授的一切串联起来,顺势往下问,哪个糟老头子?她的客户?
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个金满堂!啊呸,我都不知道这名字是真的还是假的!
根据秋来的供述,几个月前秋明结识了一个年逾六十的客人,自称是个退休教授,闲来无事喝点小酒打发时间,老头儿总是西装笔挺,戴着副人模狗样的眼镜,说起话来酸不溜秋,有事没事就来送花,每回来都将秋明哄得团团转,整个人跟中邪了一般,成天做些不切实际的美梦。
她没钱的时候我给她花,走投无路我让她住,半夜病了我带她去医院,那些个男人只是开瓶酒,她就能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多说几句话她就高兴得不得了,她是真的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秋来这说到这,仍不解气,当初带我入行的时候说什么求人不如求己,男人没有一个靠得住,干这行最忌讳和客人纠缠,只有钱是真的,她自己倒好!我跟她说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一转头狗改不了吃屎!
你先别激动,人各有志,这也只是她的追求。
追求?!秋来突然放声大笑,她敢不敢告诉那个男人自己得的什么病?她敢吗?!
敖丙看着她,不动声色,所以你们吵架,甚至动手?
我没有!我只是气不过!她实在不可理喻!
秋来说她们为此已经有过多次争执,没多久秋明就不再接她的电话,不得已她只能借用客人的手机联系到一次,本想好好谈谈,不想又是一顿剑拔弩张的怒骂。
那天晚上实在吵得太凶了,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也想了很久,可能是我太过激了。
秋来忽而叹了口气,逐渐平静下来,她命不好,有些事情也是身不由己,不能怪她,可能她就是需要那些摸不着的东西才能有个盼头,几个人不这样呢?
我看那个男人总是送她百合,她每次都很高兴,我就买了一束花,和游乐场的票,想着我们不要再吵了,我们曾经患难与共,多不容易呀。
写着笔录的哪吒一顿,但你们最后没去?
秋来摇摇头,说她本是高高兴兴上门,进了屋发现秋明已是精心打扮的模样,马上就有不好的预感,一问之下果不其然,她在等待的另有其人,可不带客人回家是她们此前共有的默契,她一怒之下抄起剪刀指着自己,威胁秋明再带男人过来就替她收尸,秋明吓坏了,抢了剪子,说的却依然是让她彻底心灰意冷的话。
她没救了,真的没救了,竟然相信我们这行能够善终,秋来自嘲地笑起来,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敖丙合上文件夹,她确实已经死了。
空气凝滞了几秒,秋来的眼睛眨也不眨。
你说什么?
如你所想,没有善终。
秋来依旧瞪着那双木然的眼,仿佛一扇再也关不上的窗台。
我就知道。
许久,秋来低下了头,干涸的窗杦突然而然,滚出了一滴真实的泪。
二十五
金满堂的照片一眼就被秋来认了出来,十分确定这就是令秋明鬼迷心窍的那个老头儿,其厌恶的程度化成灰都能记得。
哪吒发起了愁,以目前掌握的证据,尚不足以断定他就是凶手,反倒是和秋明发生过争执的秋来,更符合现场轨迹,也满足作案动机,因为无人能够证明她在冲突过后就立刻离开了现场。
马达叹口气,你说她这么丁点大,够劲勒死人吗?死者可比她大了两个号。
哪吒烦道,说这些都没用,她俩这么熟,放松警惕有啥奇怪?何况这是勒的,又不是手绞,有外力什么都有可能。
那总得抛尸吧?我看她那身板,抬个桶装水都费劲。
如果她找人帮忙呢?你又能知道是谁?
马达没了话,哪吒转念一想,冷不丁一拍脑门,诶——咋把这件事给忘了。
什么?
死者体内的精液不是无精吗?
对啊。
这老头的年纪,只有一个儿子,你说为啥?
马达仔细一想,计划生育?!
对喽!哪吒顿时容光焕发,如果他结扎过,是不是就太巧了?
可是一般不都女的结扎吗?
没准人知识分子觉悟高呢,或者她老婆身体不好,不适合结扎,咱不确认怎么知道?
马达蔫了,你说的简单,我们怎么知道他在哪个医院做的结扎?而且都这么多年了,如果他结扎的医院倒闭了,又上哪查去?
哪吒闻言,虎着脸道,活还没干就打退堂鼓,亏你还叫这名儿!
老大,我只是叫马达,可我不是全自动好不。
一旁翻阅口供的敖丙突然停了下来,先等等。
俩人齐回头,你有办法?
不是这个,经此提醒,敖丙也想起了桩事,秋明有病,都记得吧?
记得啊,马达道,我还问哪吒呢,对方知道还是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他会做什么?
哪吒眼睛一亮,看病!
马达也来了精神,而且绝对不敢到小诊所排查,一定会去大医院!
敖丙点点头,称梅毒的窗口期虽然至少也有两周,但普通人缺乏专业的认知,极大概率都会在第一时间求医问诊,寻个心理安慰。
哪吒一听,也有问题,可是他如果不知道呢?
那我想不通他还能和死者有什么深仇大怨,值得他杀人以后还要毁容。
敖丙判断,病或许不是最大的主因,但极有可能是最后的稻草,毕竟梅毒根治不易,以金满堂这种书香背景,一旦暴露必定晚节不保,何况家中还有妻儿。
哪吒无法反驳,有点道理……按照秋来的口供,这俩人都算情投意合了,如果秋明只为图财,也不会带他回自己的老窝,至少两人没有明显的经济纠纷。
不错,这个概率即便没有百分百,也有一半,完全值得追查。
行,哪吒下了决定,我去跟王队打个报告,申请档案调查。
话音未落,松子便来了电话,称金满堂买了今晚飞马来西亚的机票,下午四点就会出发。
就他一个人?
对。
这老头儿,腿脚还挺利索嘿,哪吒原地打了个转,当机立断,拷他!再不济我们也还有四十八小时!
说罢推门而去,闯进支队长办公室口头报告,屁股起火一般让王队给他提报书面流程。
金满堂坐下的第一句话是,原来是你。
哪吒想起那个无功而返的夜晚,顿时来气儿,让你认亲了吗?
不敢,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得罪警察同志了。
哪吒有感他过人的心理素质,冷冷一笑,甭跟我阴阳怪气,这话我说才对,自古文人多情,堂堂x大教授也不例外呢。
金满堂这才有了正色,我保留投诉你的权利。
去呗,需要审讯录音我给你备份。
金满堂哼一声,我倒要请问,你们无故拘捕公民是谁给的权利?
你先别急,看看再说,哪吒举起照片,认识不?
金满堂不答。
哪吒将笔记本掉了个头,放了段监控,那这个眼熟不?
金满堂暼着监控录像中自己的脸,反问,怎么,夜总会能合法开办,进去喝酒的人却有罪吗?
哪吒笑笑,这天秋明给你发了短信,说好久不见,让你过来捧场,六点的短信,你七点就来了,还不认识吗?
笑话,卖酒的女人这么多,你怎么断定我只跟她一个人打交道。
凭你所有消费记录都在她的名下。
金满堂一怔。
哪吒叫他锐气受挫,又拐了个弯,秋明现在失踪了,她的室友来报的案,我们调查下来你是她关系最近的一个主顾,也是她最后接触的人,所以找你来了解情况,希望你能配合。
金满堂闻言,冷不丁一笑,她又不止我一个客人,去哪里快活我怎会知道?
确实不止一个,但会带回家的却只有你一个。
证据呢?
那天晚上你的车就是证据。
什么意思?
只有你在那里等,因为你知道她回家一定是从这个门走,这是其他客人都不清楚的事情。
金满堂神情自若,不惊不动,这种主观臆断就想定我的罪,未免太过儿戏了吧?
哪吒落定的眼神毫不退缩,没有切实证据我们不会贸然抓人,现在是给你一个将功赎过的机会,你自己交代,和我们说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
哪吒不做纠缠,合上文件站起来,不着急,你再想想。
敖丙一挂下电话就和哪吒撞个正着。
咋样?申请批没批?
做了特殊情况说明,让加急了,最快也得今天晚上。
哪吒算算余下的时间,决定让马达和松子先搜集城内性病科权威的医院地址,分头驻守,协助函一出就去调档。
敖丙透过玻璃看了眼审讯室内的人影,你们什么情况?
嗨暂时把他拖住了,这人不简单,脑子比年轻人都好使,哪吒说罢,有些急躁,要是现在能把他拉去查结扎就好了。
结扎?谁要结扎?
哪吒一吓,当然不是我了!
路过的女同事笑了,我说呢,你这小光棍还用得着结扎。
哪吒认出她是六组的大姐大,突然灵光一闪,诶诶,兰姐,你也生过孩子,你知道除了医院,还有哪能查结扎记录不?
这你都不知道?找计生办去啊!
嘿我又没老婆我咋知道?!哪吒瞪着眼送她离开茶水间,谢谢啊!
哪吒一回头,发现敖丙正用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顿时有种不详的预感,愣着干嘛?没听见人说啥啊?找计生办去啊!
原来你在这里这么出名。
你想说啥?
敖丙凑过来悄声道,小光棍。
嘿!哪吒冲他转身而去的背影骂道,你个老光棍!五十步笑百步你有意思啊?
哪里,失敬失敬。
你还敢笑?!
不敢。
那你咧个嘴干啥?!
牙疼。
哪吒无话可说,唯有一拳头捶得他切实疼过一回。
只此瞬间,敖丙突然茅塞顿开。
他知道哪吒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石头剪子布。
只有石头即便输了,也不会受伤。
二十六
哪吒还在打包今晚的宵夜,就接到了办公室来的电话,一听内容,顿时有些意外。
你说啥?哪吒转个身,那个我不要,别打进去。
谁谁谁?哪吒扭过头,这个卤蛋也不要,像昨天剩的。
来自首?哪吒伸出小拇指,勾上最后一袋续命粮食,耳朵和肩膀一夹,开始往回走。
来的人叫金风,是金满堂的儿子,声称自己杀了人,要求释放他的父亲。
哪吒瞥一眼审讯室里那张谦谦有礼的脸,名字还怪好听呢。
金风玉露一相逢嘛,敖丙把凉皮拌开,说文化人起名都有自己的一套。
哪吒突然一脸自豪,我觉得我起名字也不差。
敖丙不明所以看着他,怎么,你名字是你自己起的?
哪吒喷了,我要说的是我侄子!
喔?愿闻其详。
我大哥俩孩子,一男一女,男的,李子圆,团圆的圆,女孩,李子甜,很甜的甜。
敖丙一琢磨,点点头,好名字,言简意赅。
哪吒得意洋洋,我二哥的是个男孩,五行缺木,我直接管他叫李子树。
敖丙一听,不免好奇,那以后你的孩子叫什么?李子核?
哪吒一梗,那咋地,你的叫敖汤呗?反正你胃口这么好。
还是李子核更顺口些。
哪吒发现偶尔敖丙的执着也挺幼稚,忍不住也想逗逗他,诶,说个实在的,有个名儿其实很响亮,你指定想不到。
什么?
李敖。
李敖?!
你不知道?
知道!
那不结了,哪吒下巴一抬,自得之色流光溢彩,够狂吧。
敖丙连连点头,赞赏之余,又发现个问题,你刚说你有两个哥哥?
对呀。
怎么你们没有计划生育?
哪吒一愣,随即翻了个白眼,举手投降,搞特殊呗。
敖丙才发现原来哪吒也是顶实在一人。
吃饱喝足的哪吒声音都大了许多,一进审讯室就扶着桌子打了串饱嗝。
就是你来自首啊?
对。
敖丙拉开椅子坐下,翻看起马达留下的笔录,记录的证词逻辑混乱,颠三倒四。
警察先生,该说的我都说完了,可以把我爸放了吧?
哪吒歪过脑袋跟着瞅了眼,哟,看不出你爸还生了个大孝子呢。
金风垂着头,不知所措。
敖丙抬起眼,在对面闪躲的视线里提了个醒,报假案等同干扰司法,妨碍公务,你清楚明白?
金风点头如捣蒜。
那说说剪刀和手机扔哪了?
什么?
装什么傻?你是凶手你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金风回过神,支支吾吾道,应、应该是扔垃圾桶了……
旁听的哪吒哼一声,哪里的垃圾桶?
这我不、不记得了…
那再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什么时候结案。
什么?我都已经承认了,还不够吗?金风急道,你们也只是需要一个凶手而已,只要能交差,是谁有区别吗?
哎哎哎,少他妈扯淡,都跟你们爷俩似的,反正要杀一个人,谁杀都可以是吗?
金风没了话,懊丧地低下脑袋,我本来也算凶手。
敖丙听着这话有些意味,突然有了个大胆的假设,我之前一直不明白,你父亲一生爱岗敬业,德高望重,怎会在晚年突然毫无征兆流连风月场所,现在看来,是因为你对吗?
金风点了点头。
哪吒有些讶异,让敖丙拦着没出声。
真正想和秋明往来的人其实是你,对吗?
金风接着点头。
但你的父亲并不同意。
……
所以你父亲真实的动机…
警察先生,金风忽然抬起头,打断了敖丙,你们抓我吧,枪毙我吧!反正我真的很没用,什么都不如我爸,就连女人都喜欢我爸!
敖丙与哪吒面面相窥,一时竟为这突如其来的自白无言以对。
金风始终温吞的情绪此刻莫名高昂起来,像我爸说的,我就是个废物,枪毙一个废物也等同于造福社会,有何不可呢?!
你没事儿吧?哪吒敲敲桌子,来的时候没吃饭,饿了?
我说的有什么不对?
对啥对啊,废物也是公民,是公民就有人权,你当这是动物世界呀?
我……
你什么你?哪吒斥道,不想活了就回去找你妈!搁这发哪门子疯。
金风一口气憋红了脸,我投诉你!
哪吒笑了,这不是挺像你爸的吗?
对于金风的投案,金满堂半天没回过神,不,这不可能。
你以为我框你呀?就在隔壁审讯室,要不拉你俩出去碰个面?
不知过去多久,金满堂才结束愣怔不语的反应,重重叹了口气,这傻孩子……
行了,哪吒摊开笔记本新的一页,都这时候了,说点该说的吧。
金满堂沉默片刻,冷不丁冒了句话,我能抽支烟吗?
敖丙掏掏口袋,走到他的面前,摸出一支打上火,塞进他的手里。
金满堂深深吸了一口,忽然一笑,烟不错,下次我请你。
敖丙也笑了,恐怕没有下次了。
金满堂点点头,其实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我们只是打了个赌。
支队长一早推开三组办公室的门,逮着趴桌睡觉的哪吒就晃,小子,醒醒,你要的协助函批下来了。
哪吒给摇得头昏眼花,哎呀干嘛呀……
嘿你还有起床气呢?这不是你火急火燎问我拿的吗?
哪吒睁开打卷的眼皮,模糊里一瞅,用不上了,昨儿半夜撂了。
啊?!这么快?!可以啊你!支队长喜极,拍着他的肩头追问,到底什么情况?口供呢?我自个儿看。
哎呀烦不烦呐!哪吒坐起来,皱着眉眼一脸不快,去问敖丙行不行?!我要睡觉!
对面伏案而眠的人影迷糊里被点了名,反射性站起来,报告!请指示!
哪吒一吓,支队长一惊,顿时有些于心不忍,没啥,没啥,你睡,你睡。
收到。
哪吒反倒来了精神,十分得趣,伸长了脖子在他趴回去的耳边小声试探,敖丙,你的早饭被偷了。
那双温和的眼睛突然睁开了,将醒未醒却严肃狠厉,谁?
马达。
敖丙的眼皮又缓缓合上了。
哪吒急了,悄声追问,你听见了吗?马达偷了你的早饭。
嗯……以后不会了。
为啥?
刚刚把他枪毙了。
啊?!
支队长叹为观止,从容退场。
你们睡,饭我买。
办理逮捕手续的时候,哪吒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能问你个问题吗?
金满堂平静地看着他。
我当时的伪装有哪里不对吗?
金满堂还以为他想问些什么。
你的胸歪了。
二十七
我们只是打了个赌。
打赌?
不错,我那傻得可怜的儿子,从小就是个乖孩子,总是任人欺负,三十好几的人了,学业不顺,工作不力,就连婚恋都很渺茫,我和他的母亲操碎了心,可他就是不争气。
哦……难怪他老说自己是废物。
不争气都罢了,他不学好哇,跟着朋友去买醉,回来就说要去追求那个女人。
秋明?
没错!简直可笑至极!说什么一见钟情,要拯救她于水火,荒谬!如此年纪竟也相信烟花之地能有良人,我和她母亲说破了嘴,他仍然冥顽不灵,吵得凶了,还要自杀!
所以你……
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就同他打了个赌,我要让他知道,这种女人和娼妓没有分别,只要给钱,哪怕是糟老头子她也愿意,果然不出我所料……
你还挺骄傲呢?你清高你能跟她发生关系?她都能当你孙女了!诶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厉害呀?
……
咋地?说不出话了?还有啥大道理你再说我听听,来来。
梦里的哪吒仍在审讯中匪夷所思。
金满堂的表情却像太阳照常升起。
说说吧,怎么杀的人。
我本来没想杀她。
每个杀人犯都这么说。
人之将死,还有什么谎言的必要?
行,哪吒点点头,那是什么让你决定杀她。
我没想到她有病。
这话说的,你不是聪明吗?那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
或许这就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吧,但我想老天也在帮我,让我看到她的病历本。
你还感谢老天呢?我看你比天老爷都大,废话少说,用什么勒的?
金满堂静静地伸出手,指了指脖子上的领带。
T城的冬总有大雪,哪吒一觉醒来发现玻璃窗外有了厚度,当即钻进被窝不想动弹。
手机里的闹钟又开始响,哪吒烦了,闭着眼睛胡乱一摸,关了声音,打算再眯一会。
再睁眼时,哪吒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操!
敖丙一到公安局就发现了个不太陌生的身影,你怎么在这?
秋来瘦弱的身躯在茫茫雪海之中显得格外渺小,她的短靴埋在雪里,看不见鞋面,我想找你们帮个忙。
什么事?
秋来说她想认领秋明的尸体,但是工作人员告知她只有家属才可以。
确实如此,而且也已经通知过了。
秋来看着她,疲惫的双眼爬满了血红的蛛丝,如果他们想来,早就来了,不是吗?
敖丙不答,片刻过去才道,你先回去,我帮你留意,超过三十天家属还不来的话,我通知你。
真的?
说到做到。
秋来这才有了一丝笑意,谢谢!你是个好人。
敖丙笑笑,举手之劳而已。
秋来的脚印渐渐小了,最后消失在闸门之外,敖丙转身要走,却远远看见一道熟悉的黄在视线中不断放大,风驰电掣开进了大门,车屁股打个转,划了个十分标准的圆弧,对着车位一倒即入,迅若流星。
下来的人也很熟悉,提着一摞早点咋咋呼呼跳上台阶,妈的吓我一跳还以为迟到了!
说罢一抬头,顿时有些意外,哟,你咋知道在这等我呢?
碰见秋来了。
她?哪吒下意识回过头,她来干嘛?
敖丙往前走,将因由一说,听得哪吒直点头,有这朋友够本了,我要能有一个做梦都得笑醒。
敖丙掰着包子笑道,谁敢做李组长的朋友。
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呢?
这个给你。
嗯?咋跑进去个韭菜包子,还不放肉,也太抠了。
有没有笋包?
今天去晚了,没剩多少,就两个,哪吒撑着袋子用眼神指指,就这,这两个是。
敖丙连带摸出一瓶豆浆,有些奇怪,怎么只有一瓶。
摊上剩下的,就一块送我了。
敖丙心安理得插上喝了一口,砸吧两下,有点奇怪。
啊?是吗?哪吒接过一尝,吐了,这他妈是昨天剩的!
马达一看见哪吒也问,有笋包吗?
哪吒把食品袋往桌上一扔,问敖丙要去,刚咽下去这会还能吐个完整的。
咦,他也喜欢吃这个吗?有品位。
怎没看见松子?
先走了,我也得去,马达替松子抓了俩肉包,说一早就安排了潜水员打捞秋明的手机,和那把一块被扔进护城河的剪刀,他和松子得去现场看着。
领带送物证科了没?
早送去了,不过你别说,人不可貌相,这老头看着斯斯文文,没想到这么狠。
哪吒哼一声,恼羞成怒呗,一个赌两个人都输了。
马达摇摇头,我看就是吃太饱了,走了。
哪吒头一回觉得马达说的对。
正式结案的时候哪吒也买了两张票,说要见识见识能叫马达被抛弃的过山车。
敖丙长这么大还没正儿八经进过游乐场,乍一进去也有几分新鲜,跟着哪吒兜了一圈,能上的设施都上了个遍,最后才是那被哪吒心心念念的过山车。
敖丙看着面前天梯一般的轨道,忍不住问,这有多高?
不知道啊,看着得有五六十米吧?
噢……敖丙又问,安全性应该都合格吧?
哪吒扭过头,一脸不可思议,你还怕这个呢?
总归是高危活动。
哪吒给逗笑了,没看出来啊敖丙,还有你不敢的时候,多大点事儿,我勉为其难做一回哥哥,你抓着我就行。
敖丙同意了。
满载的车位上天入地钻了整整两圈,直上青云,蛟龙入海,旋转盘绕时又似灵蛇出洞,短短几分钟天地倒转无数回,似火车行驶的轨道淹没在众人的惊声尖叫,仿佛灵魂都被肆意抛起,随风飘散,再悠悠落回原处。
两人从站台下来,哪吒面不改色,敖丙目放精光。
这个好玩。
哪吒点头,表示高度认可。
再坐一次?
哪吒扭过脸。
呕——
二十八
哪吒一进办公室就吓了一跳,手里的早点都无处安放,马达,一晚上没见,孩子都有了?
去,瞎说什么呢,马达一边掏着袋子一边解释,这是他来上班的路上在公交车站捡的,说罢将包子往那约莫十岁的男娃儿手里一塞,饿了吧?快吃。
哪吒围着这虎头虎脑的孩子转了一圈,今天周六,孩子仍背着书包,你多大啊?
男孩看起来有些怕生,怯怯道,下个月8号就十岁了。
还记这么精准呢?叫啥呀?
虎娃。
嗯?哪吒来了兴趣,名字这么虎咋跟个小姑娘似的。
虎娃不说话,低下头安静地啃包子。
马达告诉哪吒,该问的都问过了,家长的号码就记得爸爸的,结果还错了一位,打过去是空号,说是跟着妈妈出来走丢的,但他看着不像。
哪吒意会过来,悄声道,离家出走啊?
八成是。
那不得让派出所找去吗,发发认领启事啥的。
联系过了,说告示他们发,孩子先放这。
为啥?
组织居民普法课去了,人手不够,要搞三天呢。
哪吒噢一声,对着这个目光炯炯的小屁孩高深莫测一笑,在家没好好吃饭吧?跟个萝卜头一样。
虎娃却道,天生的,我妈妈说我像我爸。
是吗,过来。
哪吒牵着孩子仔细一打量,羊毛衣短外套,背带长裤小皮鞋,肉乎乎的小脸理着个整齐的刘海,像西瓜太郎,叫叔叔。
叔叔。
叫李叔叔。
李叔叔。
读几年级啊?
四年级。
会背圆周率吗?
虎娃点点头,能背3组。
哟,挺厉害啊,是少先队员吗?
是。
敬个礼。
虎娃把手往脑袋边一举。
哪吒满意极了,他就喜欢听得懂指挥的聪明小孩。
敖丙一推门也很意外,他与哪吒不过一夜未见,这会竟连孩子都有了。
马达哧哧直笑,你别说,跟他还挺像。
敖丙将这孩子认真一瞧,果真有对机灵的大眼。
虎娃也盯着他不放,竟主动打了声招呼,叔叔好。
哪吒道,叫敖叔叔。
敖叔叔。
敖丙刚想摸烟的手又放下了,这孩子哪来的?
哪吒将马达的话复述一遍,末了凑过脸小声道,不过我觉得就是离家出走了。
这么肯定?
谁家带孩子玩能起这么一大早走丢了,还背个书包。
还没联系到家长?
你猜咋地,圆周率能背三组,爹妈的号码记错一个。
敖丙了然,却也有几分幸灾乐祸,这孩子既然像你,那就是跟你有缘,你带着吧。
哪吒一愣,你想得美!一个都别跑!轮流带半天。
反正你有侄子,可比我们有经验。
嘿……哪吒伸手把还冒着热气儿的塑料袋扎起来,再给你一次机会。
敖丙见状,不慌不忙,那早上我带。
哪吒已经懒于计较早短午长的差距,把孩子托付给敖丙,就带着马达出外勤去了。
松子今天请假,同事手头也都有活,唯一的女同胞舒雅还没结婚,实习完才刚转正,自个儿都还是个孩子,也躲着走。
文员老孙一个劲摇头,他已经给家里六个内外孙儿孙女们折磨得够呛,上班是他的个人时间。
好吧……
敖丙只能围着虎娃打了个转,最后看着他的书包问,作业写了吗?
……
今天是周六,背着书包是要去补习吗?是的话可以告诉我地址,我送你去。
……
或者,我带你去操场转转?跟警察叔叔们跑跑步。
虎娃小心翼翼问,叔叔,我能不能,换一个公安局……
敖丙挠挠头,冷不丁灵光一闪,游乐场去吗?
这里的每个游乐场我都去过了,每次考一百分我妈妈就带我去,特别没有意思。
噢……敖丙唯有最后一问。
那你困吗?
哪吒一回来发现办公室就剩孩子,就连老孙都不知所踪。
怎么就你一个?他们人呢?
爷爷去修打印机,叔叔出去抽烟。
哦…你在干嘛呢?
虎娃把手里的本子举起来,太无聊了就把下学期的练习册做完了。
啊?哪吒环顾四周,不有那么多电脑吗,随便开个看电视也行啊。
不用了叔叔,我也不爱看电视。
为啥?还有不看电视的小孩?
电视都是假的,一点意思都没有。
哪吒一听,几分好笑,小小年纪这么早衰,那行,说点你觉得有意思的东西。
虎娃摇摇头,叹了口气。
哪吒随手翻翻他的功课,顿时有些意外,这萝卜头看着平平无奇,却能写一手极其标准的正楷,显然家里头没少花功夫培养。
就是现在的教材已经与从前天差地别,哪吒记得这些知识面是他小学毕业才接触的东西,他似乎不难理解虎娃脸上了无生趣的表情,哪吒十分确定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提前生长,期待透支,难怪没劲。
哪吒把本子递还给他,你不写了吧?
虎娃显得特别无奈,我本来就不是来写作业的……
行,收拾收拾,跟我走一趟。
去哪?虎娃蓦地意识到了什么,紧张起来,你要带我回家吗?
哪吒对这反应似曾相识,却不点破,只神神秘秘卖了个关子。
去有意思的地方!
敖丙从走廊抽完烟进来,办公室除了马达,空空如也。
孩子呢?
哪吒带走了。
敖丙顿时有些不放心,怎么就他一个人。
那我没办法,我也想帮看看,不让我跟。
去哪了?
不知道哇。
敖丙急了,这不符合规矩,万一有什么情况……
嗨你放心吧,咱们组长绝对靠谱。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马达拎起来一接,就是一连几个好。
派出所来了电话,父母下午来报警,照片一拿就对上号了,让把孩子送过去。
那我跟他说一声。
敖丙拨通了哪吒的号码,不想听到的却是无法接通。
敖丙又打了几遍,提示音只字不变。
马达莫名有些不安,不会吧……我打个看看。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哎哟这祖宗……马达跳起来,把能想出来的地方都想了个遍,毫无头绪。
敖丙定定神,可能是在什么地方信号不好,我们先等等,如果一直联系不上,再让技术科帮忙,你先想想,哪吒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去的地方?
马达被问倒了。
说来惭愧,他与哪吒出生入死这些年,离开工作却不常碰头,偶尔凑在一块喝酒也只是小组聚会,他只知道哪吒不住宿舍,喜欢单住,但如今想来他甚至不知哪吒住在哪一栋楼。
敖丙多少有些惊讶,哪吒看起来热热闹闹,境况却同自己相差无几。
马达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平时没留意过这个,现在说起来真挺不可思议的……
敖丙笑笑,不奇怪,有些交情未必知根知底才能维系。
但我绝对能肯定他不会乱来的!
这一点我同样不质疑,只是现在当务之急得先把孩子送回去。
敖丙说着,决定先将哪吒的工位排查一遍,看看能否找到些关于喜好的蛛丝马迹。
马达嘿嘿一笑,这个这个……你看就好了…
你怕什么?
怕死。
……敖丙无言,行。
哪吒的桌面摆设非常简单,除了常见的办公用具,只有一个黄澄澄的塑料车模型。
敖丙问,他今天开车来吗?
没有啊,没见到他的车。
兜风被排除了,敖丙拉开抽屉,里头横七竖八都是文件和笔记本,都是工作所用的备份,并不稀奇。
敖丙随手翻开一本笔记本,应是开会用的,内容都是些会议重点纪要,翻到后面密密麻麻的字迹里竟夹杂着几张歪七扭八的小人画,估摸是记得烦了,就画个小人发泄怨气,支队长画得最多,因为只有他的茶缸从不离手。
这附近有什么儿童娱乐场所吗?
马达摇摇头,没有,吃的倒是不少。
敖丙打开右下方的柜子,哪吒并未上锁,里头是一些不常用的杂物,秃了头的羽毛球,瘪着肚子的乒乓球,球拍已经开胶了,不知是用的还是放久了,底下是一些零零散散的小玩意儿,有看不懂符号的金属吊坠,褪色的手机壳,还有个装满贝壳的玻璃瓶,敖丙再伸手掏掏,竟从这不起眼的柜子里揪出一根笔直的木棍。
哇哦……
这木棍长约三十,天然匀称,甚至没有任何毛刺,往桌沿一比划,比这直角边都更胜一筹。
有啥发现吗?
嗯?哦……敖丙忙将东西放下,暂时没有。
马达当即陷入了一头乱麻,这可怎么办?!
但敖丙认为他已经摸到方向了。
马达也不放心,我跟你去吧。
办公室得留人,万一王队来了怎么办?
马达一个头两个大。
敖丙安抚他,况且我也只是碰碰运气,暂时就不要浪费人力了,有什么情况我给你打电话。
那你打算去哪找啊?
敖丙笑笑。
去小孩子去的地方。
二十九
不玩了不玩了,又输了!
哟,不是厉害么,这没意思那没意思的,现在有意思了没?
不好玩不好玩,李叔叔,你是大人,还欺负小孩!
哎~哟……刚刚有人说啥来着,我才不是小孩子,我和那些小屁孩不~一~样。
虎娃站起来,还想争辩,一抬头,又坐了回去。
哪吒还念个没完,咋不说话了?这会要做哑巴了?瞅你这点出息,才输几次就不玩了,是男子汉吗?
虎娃伸手揪揪他的衣摆。
干嘛?哪吒掸开他的掌心,你以为我吃这套啊?笨就是笨,还小心眼。
叔叔……
叫爹也没用。
我叫的是敖叔叔。
嗯?哪吒冷不丁反应过来,一回头,当即跟踩了电闸一样跳起来,老虎机都险些撞散了架,咋、咋是你呀?!
敖丙双眼微眯,笑而不语,背着手一脸赞赏,李大人,愉快否?
虎娃躲进哪吒身后,小声道,敖叔叔,不、不是我要来的,是李叔叔说带我去有意思的地方……
嘿!哪吒揪着他的书包横眉竖目,踢毽子你不会,跳绳也不会,连跳房子都不会,揪子儿也不懂,干啥啥不行,还赖上我了!
虎娃抱紧他的大腿不说话,唯恐随时将被以不懂玩乐判决枪毙。
敖丙冲这半斤八两的爷俩摇摇头,出门口准备打个电话,不想支队长的号码先闯了进来。
怎么样怎么样?人找着没?
找到了。
支队长惊魂未定,那就好那就好,吓死我了,还以为孩子丢我们手上了,你们在哪呢?孩子父母着急,人直接从派出所过来领孩子了。
呃……
敖丙回到游戏厅发现只有哪吒一个人,忙问,孩子呢?
上厕所啊,憋半天了。
怎么不跟着?
都多大了还得给他擦屁股呀?
敖丙隐隐觉着不对,问了卫生间的位置,追进去一瞧,果不其然,空空如也,哪有什么孩子!
哪吒一时有些傻眼,嘿——这兔崽子他跑什么呀?!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快让管理员把门放下来!
哪吒闻言,脑筋一转,你去关门,我有办法!
说罢不等敖丙反应,一溜烟跑了。
兵分两路,敖丙第一时间让管理员关闭了所有通道的卷闸门,领着几个工作人员开始地毯式搜索,听说丢了孩子,许多顾客纷纷停下手里的游戏,帮忙寻找,一时间游戏厅处处宛若执行寻宝任务。
哪吒行云流水写了张稿子,让管理员照着念。
管理员有些为难,大哥,俺小学都没毕业……
啥?!你不早说?!早说我都不写了!
您也没问呀……
哎行行行一边去!哪吒把纸揉了,打开广播,开始大声宣布,26号机谁在用?26号机谁在用?你们还玩不玩?你们还玩不玩?
……
不玩我就把游戏币收了,不玩我就把游戏币收了。
……
存档也清空了,存档也清空了,这个自定义叫马虎娃的,只赢过一次的存档,我清空了。
不可以!
敖丙耳闻这声熟悉的叫喊,定睛一瞧,那从收银台底下钻出来的脑袋,不是这倒霉孩子又能是谁?
敖丙忙将虎娃揪出来,拉着他的手通知哪吒。
哪吒一脸不出所料,嗤之以鼻,就你这点三脚猫功夫还离家出走呢?
哪吒!敖丙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莫要再出言相激。
哪吒只得噤声不语,唬着脸问他,好好的突然跑啥?
虎娃唯有实言相告,我听到敖叔叔打电话了,我不想回家。
敖丙一听,有些不解,为什么?
我也想做笨小孩。
敖丙琢磨过来,心中了然,却听哪吒突然一笑,是吗?真笨假笨?
虎娃摇头,这个不重要,开心是真的就可以。
哪吒闻言,再不出声。
敖丙伸出手,将这祖宗一块拽上。
不论真假,通通逮捕归案。
虎娃失笑,哪吒弯了嘴角。
送走认领的父母,哪吒就给叫进了队长办公室。
一群人不敢靠近,唯有敖丙在门外偷着听了几句。
你都多少年的警龄了?你干这种事你不胡闹吗?!
今天是幸亏把他们拦在这里了,否则传出去像什么话?!
那是什么地方你心里没数吗?!人家家长会怎么想还用我给你上课吗?!
我看你是越来越膨胀了!
……
敖丙寻思差不多到点了,摸了支烟,正要打火,办公室的门就开了。
哪吒揣着衣兜面无表情从里边出来,一言不发。
敖丙,你在那是吧,你也进来。
刚踏出去的哪吒回过头,没完了是吧?!一人做事一人当,还得株连九族啊?!
支队长给气得够呛,梆梆敲桌,我用你教我做事呀?!反了天了还!出去!
嘿我还就不了!哪吒掉头回来,蹲在角落,瞪着双眼,活像斗鸡。
支队长火极,你说你好歹祖传的兵,怎么跟个市井无赖一样?!
不就是挨骂吗,我都无所谓你着啥急?
你……!
眼见俩人硝烟弥漫,敖丙忙出声打断道,哪吒,王队找我应该是有其他事情,你先出去。
走走走!都出去都出去!支队长挥挥手,烦不胜烦,明天早上你单独来我办公室。
哪吒是走着回家的,手在兜里就没拿出来过,敖丙猜他应该是握着拳头。
敖丙想想,先出了个声,还在生气吗?
哪吒充耳不闻,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墩。
敖丙跟着过去,车水马龙的喧闹中哪吒显得格外安静。
你别怪王队,今天的事情确实有欠妥当,他……
哎呀你烦不烦呀?!
敖丙下意识止住声,看着哪吒怒目圆瞪,张牙舞爪的姿态却没再说出第二句话。
敖丙只能点了支烟,静静等他发作。
许久,哪吒才又大声强调,我都已经知道错了!
敖丙盯着他气鼓鼓的脸,比起那虎娃不遑多让,那你怎么表示?
咋地?我还得以死谢罪不成?
那倒不用,敖丙凑到他跟前,神神秘秘一笑,把你办公桌那棍子给我就行。
哪吒一愣,随即骂道,你想得美!
随即又反应过来,你咋知道?你动我东西了?!
敖丙弹弹烟灰,气定神闲,咱们李大组长无故带着孩子失联了,紧急搜证不过分吧?
哪吒没了话,却依然毫不退让,反正不给!
你有什么要求?
哪吒闻言,眼珠一转,你先告诉我,你咋知道我在那?
敖丙笑言男人的秘密无非酒肉声色之地,男孩则简单得多,不外乎网吧游戏厅,他查了公安局附近没有网吧,就这么一家地下游戏厅,所以来碰碰运气。
哪吒哼一声,算你聪明,比我爸厉害,能抓到我。
敖丙恍然,原来你有前科,难怪经验丰富。
切,逃课而已,雕虫小技,哪吒仿佛回忆起了从前在c市肆意的年华,面露得意,只要我想藏,就没谁能找到我!
敖丙微微一笑,那棍子……
送你了!
只是棍子吗?
当然不是,那可是倚天剑!
喔?
干嘛?倚天不出,谁与争锋,宝刀屠龙,号令群雄,这你都不知道?
知道,但我以为是打狗棒。
啥???你别走,你站住,我不许你说我的剑!
……
临到路口分别,哪吒想起什么,掏掏口袋,扔出样东西,拿去。
敖丙伸手接了,是串钥匙。
以后不管我在不在,你都能来。
敖丙点点头,好。
哪吒站在夕阳里,那你怎么表示?
敖丙没有回答,将钥匙收起来,揣紧衣兜只说了句话,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日落西山,天涯渐远。
哪吒也点了点头,行,走了。
哪吒知道。
这一刻送别他的是朋友,是知己。
仅此而已。
三十
支队长找敖丙不为别的。
龙城来了消息,响尾的案子已经结了,一切顺利,让敖丙若无要事,尽快回去报道。
这么快?
毕竟人证物证确凿,口供也没什么变化,符合定案条件了。
敖丙从意外中回过神,那枪的来路……
这个你就别管了,支队长笑笑打断他,能结案肯定是符合程序标准的。
敖丙琢磨过来,试探一问,知了和耗子是不是也送过去了?
支队长手里刚揭开的茶缸盖子顿了顿,实话跟你说吧,反正回去你也是要知道的,这案子我们插不上手,留这也没用。
敖丙闻言,不再追问,点点头道,明白了。
明白就好,回去收拾下,看打算什么时候走,跟我知会一声就行,老周都跟我打过招呼了。
好。
哪吒一到工位发现电脑前躺着个巴掌来大的牛皮纸袋,摸着还有余温,打开一瞧是个冒着油光的厚馅肉饼,闻着味儿应是牛肉。
哟嗬,比我还大方,谁孝敬的?
众人纷纷回头,敖丙请的。
嗯?哪吒的眼睛在屋里兜了一圈,果不然人手一个,那他人呢?
不知道哇,上厕所了?
哪吒把自个儿带来的早点扔给马达,正准备出门瞧瞧,这令人捉摸不透的曹操便自个儿来了。
哪吒打量着面前这张与平时无异的脸,有些不解,你吃错药了?
敖丙啊一声,也很莫名。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敖丙就笑,志平推荐的,顺便让你们尝尝。
是吗?哪吒狐疑地盯着他,我说的那鸡蛋汉堡也好吃啊,你咋不买?
那明天,好吧。
明天不够,至少吃一个月。
呃……敖丙想想,也行。
哪吒奇了,偷着又问,你是不是犯啥错误了?需要我帮忙吗?
敖丙笑了,响尾案子结了,庆祝一下而已。
嗯?这么快?
应该是专案组的功劳。
哪吒听完,终于反应过来,那双舒展的眉峰突然便竖了起来,好哇!一个饼你就想打发我!
敖丙忙将这扩音器推出去,在办公室里一群不明所以的视线中带上门。
哪吒不知是给气的还是憋的,在走廊里团团转,好半天才出来句,这么大的事儿你咋不告诉我?!
敖丙也很冤枉,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吗?
我要不问你能说吗?!
……
你看你看,没话说了吧?是不是等行李收拾好了才告诉我?!
敖丙忙安抚他,倒也没这么快,至少交接完手头的工作。
哪吒牛鼻子一哼,没好气道,我才不信,你就是个骗子!
我也是今天一早才接到通知,不信你问王队。
你少拿他来压我!我还不知道你俩穿一条裤子!
你俩干嘛呢?路过的兰姐一脸好奇,谁不穿裤子?
敖丙笑道,说他不穿秋裤。
嗨年轻人就是气血旺。
就是,就是。
哪吒又给推进救生楼道,像个牛蛙鼓着眼愤愤不平,我就算老了也不穿!
敖丙给这慌不择路的胡言乱语逗笑了,好歹是工作场合,小点声,注意影响。
哪吒抱着手臂撇着个嘴,你少废话,你就说你什么时候走?
敖丙认真算算,下周一吧,这几天把工作都处理下。
哪吒一听,连珠炮就停不下来了,我就纳了闷了,月底都过年了,不能过完年再走吗?
这个……
案子也结了?还有必要着急吗?你们龙城没了你就不转了?
也不……
这谁的意思?王队?还是你们周队?
哪吒,你先听我说。
我不听!
那可由不得你,敖丙煞有介事道,别忘了,倚天剑可在我手上。
哪吒一愣,横行的怒火当即被嘴角按捺不住的笑意冲得七零八落,你有病啊……!
怎么?不承认你的剑了?
承认,承认,哪吒没辙,唯有举手投降,武林盟主,您请讲。
敖丙告诉哪吒,案子虽然结了,但还有些未了之事,他需要回龙城确认,至少给文涛一个交代,所以不论如何都要走这一趟。
哪吒静静听他说完,不知想了些什么,亦不再吵闹,许是敖丙的眼神过于认真,让他无法再多说一个象征幼稚的不字。
你也不必担心,回去我自有分寸。
我担心啥,您可是武林盟主。
敖丙笑笑,李组长看来不服。
哪吒始终不给正眼,盯着地板念念有词,哼,要走了还骗我一把剑……
那还给你?
哪吒抬起头骂道,我是让你来说这些的吗?!
呃……
行!你厉害!现在立刻马上还我!
敖丙不敢怠慢,这就要走,又给他闸杆一样的胳膊肘拦住了去路。
哪吒从未像此刻这般无可奈何,这是什么地方?
公安局啊。
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敖丙明白过来,拿打趣的眼神看他,岂敢,不敢。
哪吒这才放下手臂,最后确认了一次,下周一走是吧?
嗯。
那你直接下班吧。
嗯?
嗯什么嗯,这都周五了,也没几天了还忙活啥,我大发慈悲给你放假,走你的吧。
喔……敖丙意外极了,组长大人,确定以及肯定吗?
废的什么话,哪吒眼一瞪,再叽歪我可就反悔了。
敖丙嘴角一弯,谢谢,但你我既是公职人员,更不该因私误工,所以……
公职人员咋了?公职人员不是人?公职人员没有情绪呀?!
好,好,敖丙当机立断阻断他逐渐升高的嗓音,妥协道,我服从安排,放假,好吧?
哪吒气呼呼瞪着他,敖丙,现在你不是我同事了。
敖丙唯恐再招惹这艘随时被点燃的火箭,当然可以不是。
那你就不应该继续住公安局宿舍了。
……敖丙的脑筋飞速运转,我回招待所住几……
敖——丙!!!
敖丙一吓,忙伸手捂住他的嘴,李组长,有什么指示?你吩咐,我照办,公众场合,禁止大声喧哗。
哪吒终于露出得意之色,拿下他的手掌,开始安排任务,你不是厉害吗,上我家呆几天,瞧不顺眼的地方都整整,就当临走关怀,不过分吧?
敖丙一听,顿时笑道,你就为这?
咋地,不敢让我见识见识?
行,还有其他要求吗?
哪吒一想,突然严肃起来。
厨房禁地,不得擅闯。
三十一
敖丙极少有无所事事的时候,于是他索性好人做到底,将哪吒的公寓翻了个底儿朝天,愣是在数九寒冬出了身汗。
哪吒的生活环境和他龙城的房子相差不大,甚至采光要更好些,除了有一点不同。
哪吒的冰箱总有存粮,不定期就往里头囤放,这点与他截然相反,住过的日子里偶尔他也好奇,哪吒在家吃饭的机会寥寥无几,何至于还要多此一举,让东西放着过期。
这有啥,冻起来就完了。
啊?
你没去过停尸间啊?人都能冻那么久,东西有啥不行?
敖丙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当兵时敖丙就有良好的生活习惯,整齐划一是他至今仍在履行的标准,哪吒显然是另一种姿态,除了如今袜子会统一存在垃圾桶内,屋里随处可见他的痕迹,阳台挂得没有间隙,杂物肆意堆叠,抽屉永远敞着嘴巴,打开就不再关上,对此,敖丙很是怀疑他的从军经历。
收着电视柜的时候敖丙发现个陌生的电子设备,纯黑的塑料外壳,扔在那乍一看像个文件夹,掂在手里挺有分量,起初敖丙不知这是什么,直到扯着电源线顺藤摸瓜从柜子底下揪出个同样漆黑的手柄,这才反应过来这应是哪吒打游戏的机器,许是久未动过,已经积了不少灰。
敖丙拔掉电源线,顺手替他将机子擦了,套上塑料袋安置在抽屉里,仿佛将那张在老虎机前浑然忘我的面孔一起妥善存放。
哪吒的床则像一片菜地,种出来的东西五花八门,充电线,转接头,手机壳,被子一抖,掉下来几个瓶盖,无一例外写着再来一瓶,敖丙摇摇头,去掀枕头,发现底下压着几张现金,还有一个鎏金色的手镯。
敖丙顿时有些好奇,将这花纹别致的镯子来回端详,泛凉的坠感质地不似黄金,镶嵌的石头看着像玉,却很透亮,从圈围来看,应是少年之物。
哪吒的年纪粗略一算也将奔三,能携带至今想必是非常重要的物件,敖丙便不动它,放回原处,留待哪吒自己收放。
冰箱里杵着两根发黄的西芹,一个估摸是用剩下的西红柿,已经烂了一半。
忙活完的敖丙是有些饿的,厨房他上回进来过一次,烹煮用具一应俱全,案台角落里甚至还插着个榨汁机,哪吒说都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他看着还挺新,就都没扔,维持原状。
敖丙认真思考了下,哪吒的禁令只说不开明火,榨汁机显然不在范围之内。
如此敖丙心安理得将那半边西红柿剜了,和西芹一块洗净扔进了榨汁机,打算暂时止饥,再出去吃顿新鲜热乎的快餐。
倒出来的一瞬间,敖丙眉头微微一皱,低头一尝,有些奇怪,但不知所以,放些调料解题,这回扭头吐了。
爱惜粮食是敖丙的品德之一,左思右想,从冰箱的饮料堆里翻出瓶野菜汁,一饮而尽,再把这现榨的汁水装上,拧紧瓶盖,充当存货,如此才心安理得出门觅食。
哪吒一开门就吓了一跳,险些以为自个儿走错了地儿,屋里干净得他像个流落到此的垃圾。
过分了啊,让人活吗这?
习惯就好。
哪吒将带回来的晚饭搁在餐桌,四处打量,难以置信,可以啊敖丙,你比我们老班还能收拾。
敖丙正翻着今天从犄角旮旯搜罗出来的旧书杂志,是你太懒散了。
我懒散?站着说话不腰疼,也不看看我一天到晚都在忙啥,哪吒一路念叨进厨房,直奔冰箱,随手拎了瓶饮料,一拧就有些奇怪,嗯?咋是开过的?
我开的。
那咋不喝?
敖丙面不改色,喝不习惯,还是凉白开好。
能不能别跟我爸一样啊、哎哟我操这啥味儿啊?!
背对他的敖丙无声一笑,我就说了,喝不惯。
T城还在下雪,电视里的天气预报已经播报到了未来三日,哪吒一算正好能到敖丙走的那一天,便留意多听了几句。
组里这会来了电话,不知谁的文件没交接清楚,哪吒夹着手机,盯着电视,两个耳朵分头工作。
敖丙见他面前的粉蒸肉始终没动,这个还吃吗?
哪吒没回答,把餐盒推给他。
敖丙嚼着饭自言自语,这个好咸。
哪吒举着手机嗯嗯点头,抄起筷子伸进他跟前的梅菜扣肉,几个起落,就把菜都夹干净了,估计咸菜忘泡了。
手机那头的马达抠抠耳朵,你说什么?
哦没啥,你接着说。
我跟你讲……
局里有事?眼看哪吒放下手机,敖丙忍不住问。
哪吒说漏签了份文件,皮球踢起来没完没了,可把马达气够呛,叨叨半天全是抱怨。
敖丙一听,有些意外,原来李组长的脾气这么好。
有啥办法?难不成叫他明天再说呀?没让傻子气死先让我噎死了,不能这样,谁的兵谁受着,天经地义。
敖丙实在刮目相看,那这个需要提前审批吗?
啥?
抱怨。
哪吒乐了,反正你不给批。
为什么?
诈骗有前科,剥夺权利终身。
敖丙顿时有些无奈,我确实今天早上才知道。
哪吒不以为然,反正我不管,骗就是骗,等我想好怎么判罚再说。
可以罚酒。
美的你!还没戒烟有诚意!
戒一天也行。
我是真服了,哪吒翻个白眼,一天天的就知道抽,除了会抽烟还会干啥呀?
抽筋。
啊???
敖丙吹着汤碗一本正经,天气特别冷的时候。
哪吒无语,你咋不说抽风呢?
很小的时候确实抽过。
啊???哪吒惊讶极了,有啥是你没抽过的吗?
敖丙仔细一想,有。
啥?
敖丙神秘一笑。
你。
三十二
敖丙的行李不多,一个背包就能带走所有,哪吒问他票定了没,没有的话他来安排。
明天买,来得及。
不能再是廉航了吧?
敖丙刚从卫生间出来,擦着头不以为意,都一样的,哪个早就坐哪个。
那你吃饭干嘛?压缩干粮不顶饱?
敖丙难得有回答不上的问题,只能用另一个问题带过,你在找什么?
还跟无头苍蝇一样的哪吒停下来,我游戏机呢?
我以为你不玩了。
哪吒一吓,扔啦?!
敖丙给他一惊一乍的反应逗笑了,嘴边的话便改了口,刚好楼下有收废品的经过。
啊呀!哪吒果不然蹦起来,你咋不问问我呀?!
不是你说瞧不顺眼的地方都整整吗?
嘿!它就一不说话的东西,碍着你啥了?!
敖丙学着虎娃的父母煞有介事道,多大了,还玩呢?
我才多大呀?搞得我跟半截入土一样!哪吒理直气壮反驳道,我不管!你得赔我!
多少钱?
谁稀罕你钱?!你得买个一样的给我!一模一样的!听见没有?!
好,好,敖丙有了乐趣,接着又问,但这个我不是很懂,万一买不到怎么办?
哪吒一听,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揪着他闹起了民事纠纷,你丫手这么欠干啥!让你手欠!让你手欠!
敖丙忙伸手按住肩头如雨而至的铁砂掌,帮你找回来行吗?
你说的简单!收破烂的能等你呀?!
如果找到了呢?
哈?你要真有本事找回来,我管你叫爹都行!
喔…敖丙露出一个新奇的表情,随即弯下腰,拉开了电视柜底层的抽屉,李组长,洗耳恭听。
哪吒一愣一愣的,将那扎了口的塑料袋提出来一瞧,可不就是他遍寻不着的主机和手柄。
几秒安静过后,哪吒终于反应过来。
嘿!我这暴脾气!
哪吒和游戏机的渊源得追溯到一个人四处晃悠的童年,十岁前整条街的电玩厅都有他的战绩,用起电脑以后又开启了网游时代,直到当兵时才戒断,接着报考警校,毕业工作,前些年实在呆得无聊,就重操旧业,又买了一台回来。
敖丙是有些好奇的,机子里的那些灰沉寂如死,哪吒方才的情急却也生动具体,有这么好玩吗?
你懂啥,哪吒没好气道,就知道抽你那破烟,喝你那大酒。
敖丙笑了,哪有这么夸张,但确实不懂,还请李组长指教一二。
哪吒刚走出失而复得的大悲大喜,心情已经好上许多,遂大发慈悲道,红色警戒知道不?
呃……
拳皇听过吗?
没有。
那街头霸王呢?
敖丙摇摇头。
哪吒急了,超级玛丽总见过吧?
这是什么?
就是一红帽小人,你得让他蹦起来吃东西。
吃东西?
对,特别是蘑菇。
蘑菇?敖丙来了兴致,我也喜欢吃蘑菇,让我看看。
……
哪吒盯着他,最终只能叹了口气,行,你等着。
敖丙几乎没有游戏经验,儿时的记忆多半是福利院里的同伴嬉闹,洗衣粉吹的泡泡,女孩们翻的花线,三个人的跳绳,又或是爱心人士捐赠的羽毛球拍,伙伴们也会成群结队老鹰捉小鸡,围在一起丢手绢,嘻嘻哈哈转眼也就长大了。
这个,这里,是上下左右,摁这个他就蹦起来,别掉坑里就行。
敖丙连连点头,又问,就我一个人玩吗?
那不然呢?
可是我刚刚看到有双人模式。
这个点上哪整第二个手柄,你先玩着吧,哪吒说着,伸手摸摸他纠缠的发梢,你这得吹吹吧?也没擦干啊。
要吹的。
那行,你坐着吧。
敖丙心安理得挪了块坐垫,哪吒抄着他那与理发店相同的吹风机呼呼咆哮了几分钟,时不时瞄几眼显示屏上灵活的红胖子,利索的手法半点不像头一回,脑瓜子聪明的人是不一样,一点就通,哪吒心想哪天找个时间一块打个拳皇,一准也是你死我活。
你得到那去,那有个跳板。
……
蘑菇不吃吗,那么大一蘑菇你看不见呀。
……
金币吃不完就算了,能过就行。
哪吒,敖丙抬起头,我自己能玩。
得,把你厉害的。
哪吒缠着风筒的线,进卫生间也洗了个澡,再出来时敖丙仍坐在原地,目不转睛,认真的表情宛若坐堂审案。
哪吒以过来人的身份知道,这会他是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于是不声不响往边上沙发一躺,抱着手机斗地主。
相安无事不过几分钟。
哪吒,声音小点。
啊?我也没说话呀?
手机声音小一点。
咋地,还影响你发挥呀?
话音未落,一局终了,敖丙回过头,无声的眼睛透着千言万语。
哪吒嘿嘿一笑,关了静音,以表诚意。
敖丙是个十分耐久的人,以至于哪吒困得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时他还没挪窝。
哪吒眯着眼睛瞅瞅时间,已是午夜两点,他的手机电量都已告急,边上的人却还精神奕奕。
哪吒打个哈欠,问敖丙饿不饿,他想去泡碗面。
敖丙没有回答,安静的空间里只有那倒霉的红色小人发出的动静。
哪吒蓦地一笑,一本正经道,多大了,还玩呢?
你别管。
行,行,面——吃——不——吃?
敖丙动也不动,你泡你的。
有这么难过吗?哪吒来了精神,翻身从沙发上下来,凑过来一瞧,给我,我替你打。
敖丙不松手,不用。
哎呀这有啥不好意思的呀,给我给我。
说了不用、还我!
哪吒举着手柄给逗笑了,是你的吗就还你。
敖丙盯着他不说话。
搁心里骂我不是?有本事你就来拿呀,来,来。
斗闹之间,敖丙冷不丁伸出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肩肘,麻筋一碾,哪吒当即松开了指节,掉落的手柄让敖丙有备而来的手掌接个正着。
哪吒一愣,嘿!你丫来真的!
说罢反手一扣,捏住他得逞的手腕,绕臂而过,按着他的肩头往后一扭,敖丙徒手挣他不动,当即发出一声闷哼。
哪吒一吓,下意识松开钳制,我没使劲啊……
只此一瞬,敖丙拿到了他的先机,当机立断勾住了他的脖子,收紧臂肘,夹着他的脑袋将他掀翻在地,哪吒还没反应过来,那条长腿便结结实实压了上来,顶着他的胸腔坐如泰山。
我操……哪吒发现自己竟掰不动他的腿脚,唯有无可奈何放弃,哎呀给你给你给你!看把你能耐的!
敖丙这才露出个满意的笑,是哪吒从未见过的自得与骄傲,承让,承让。
哪吒定定地看着他,突然弯了嘴角。
哪吒不认为自己输了。
但他知道,这一刻他彻底输了。
三十三
周六哪吒要到单位轮值,上的闹钟一早就把客厅的敖丙惊醒了。
凭借为数不多的借住经验,敖丙当机立断爬起来,进屋把床上的尸体摇动了。
哪吒努力撑开眼皮,干嘛啊……
你不是要值班吗?
哪吒便不动了,让脑浆静置几秒,才反应过来,不是有闹钟吗……
这事儿敖丙当然知道,他还知道若他不进来,闹钟能响半个小时不喘气儿,初次见识的时候他一度以为哪吒的兵检存在水分。
闹钟已经响了呀。
那咋了,七点的钟,我能再睡一个小时好不好。
敖丙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自己的疑问,怎么不直接定八点?
哪吒惺忪里一笑,你懂啥,八点马上就得起,当然七点舒服了。
敖丙恍然,哪吒原来也是顶简单一人,多睡一小时的错觉不亚于多活了一天。
敖丙伸手把枕头边活蹦乱跳的闹钟关了,那你睡吧,八点我再叫你。
不用,我手机里也有。
反正我也醒了。
哪吒刚准备回笼的脑袋立马从被子里探出来,一大早你准备干嘛呀?
敖丙一顿,呃……
哪吒从他脸上似曾相识的表情反应过来,哦——!你想打游戏!
敖丙面不改色,只是复盘一下,有些东西没弄明白。
可拉倒吧还能有你弄不明白的东西,想玩就直说,有谁不让你玩吗?
敖丙如释重负,那我……
你什么你,我话还没说完呢,玩也得看时间吧?昨晚几点睡的心里没数啊?
……
这么大个人了咋一点不让人省心呢?我说咋这么好心能来叫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说你、诶,诶诶,你上哪去呀?说你两句还不乐意是吧?你自己想想你这样对吗,你……
敖丙关上房门,长出口气。
不愧是T城历来最年轻的组长,深藏不露,短短几句就让他又有了睡意。
哪吒从来严格遵守自己的秩序,照旧在床上赖过了八点,意识到今天敖丙不用上班,一边套着衣服一边扯着嗓子就喊,敖丙,敖丙?!
正坐在地上对着显示屏打哈欠的敖丙当即扔下手柄,爬进沙发。
哪吒出来一瞧,躺得有模有样,一如主机的灯亮得不声不响。
哪吒哼一声,手往扶手底下一伸,就摸到了他发凉的脚底,别装了,起来。
敖丙只得睁开眼,怎么了?
还睡不睡?睡就进去,我那被窝还是热的,别浪费。
敖丙一听,立马坐起来,即刻执行,倒不是瞌睡,而是好奇哪吒38°的体温能睡出多少度的被窝。
哪吒一旦清醒就格外利索,敖丙躺下不过片刻,就连早点都买回来了。
见敖丙一时半会不打算起,哪吒开了电饭锅,倒上水架个盘,把提回来的包子肉粥放进去保温,此乃他曾经多年独居发明的过冬绝活,没想有天竟还能用上。
走前哪吒又进来换了件外套,屋外的雪还下个不停,天气预报有些准头,今天又降了好几度,冻得他久违地打了个哆嗦。
饭我扔电饭锅了,吃了记得断电。
知道。
哪吒在床头找着面油的罐子,拧开盖挖罐底的存货,顺道拿脚踢踢床头柜底下的抽屉,碟都在这,自个儿拿,到点就去吃饭,听见没有?
被窝里的人形动了动,收到。
要出门就开车,钥匙在鞋柜、哎靠,多了,来来,匀点匀点。
什么?
敖丙刚伸出脑袋就给抹桌子一样擦了一脸油膏,哪吒的掌心热得像块毛巾,敖丙下意识摸摸被搓过的地方,已经吸收,并不油腻,都没洗脸……
那咋了,又不上班。
敖丙对这股淡淡的油脂香气有些好奇,这是什么?
哪吒说是家里带出来的绵羊油,他姑姑年年去新西兰旅游都得往回搬,以前他十分自信,从来不用,直到在T城扎根,被这里的气候义务教育了好几年,才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有什么不同。
你们龙城应该是用不上,不然带一罐回去能用好久。
敖丙一想,用用也行。
是吗?那到时候给你塞一罐,走了。
哪吒说着,冷不丁又倒回来,最后留下句话。
不准在我房间抽烟,听见没有?!
敖丙还以为他想说什么,知道了。
哪吒走了,世界安静了。
敖丙缩在被窝里,这张温床此刻像断电不久的电热毯,不多时就让他昏昏欲睡,当兵组织活动时也曾睡过大通铺,可身边从没哪个人拥有如此天赋。
他也去过比T城更冷的地方,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亦是他三十余年独钓寒江雪,虽然呆的时间不长,他似乎也不曾在什么地方久留,却也从不知道原来冬天还有另一种温度。
敖丙,你票买了吗?
恍惚里敖丙想起昨天哪吒的问题。
而事到如今他的回答依然没有不同。
眼下都来得及。
那就明天再买吧。
哪吒一到办公室就和松子撞个正着,你咋来了?今天不休息吗?
松子嘻嘻一笑,跟你换换,下周六我有事。
这还值得跑一趟呢,打个电话不就完了。
老大,也得能打通吧?
哪吒忙翻出手机一瞧,得,冻关机了。
你还能有事,啥事?相亲啊?
嘿嘿,嘿嘿。
哪吒就明白了,却也不解,你嘿啥呀,相亲又不是摆酒,摇头摆尾跟哈巴狗一样。
松子清清嗓子,严肃纠正道,是约会。
哟?
松子表示人是前几天相的,双方感觉良好,互换了联系方式,下周六女方有时间,所以约着一块看场电影。
哪吒一愣一愣的,可以啊松子,比马达出息嘿,不声不响的,要真成了我给你送份大礼。
别光送我,哪吒,你也老大不小了,有机会就别拒绝,该抓紧的还是得抓紧。
至于吗,跟我妈似的,我才多大呀,着急忙慌的。
松子也有他的一番见地,你不能只管自己多大,真有合适的,你也得考虑考虑人家呀,这谁的青春年华不短暂啊?都等着你呢?时间面前谁算老几呀?
哪吒一听,竟有几分道理,那你们看啥去啊?
还没定,下周的事情远着呢。
这种事不都得提前计划吗?
你是真傻假傻呀?松子一脸恨铁不成钢,重要的是看啥电影吗?重要的是一起看!
哦……那非得看电影吗?反正内容也不重要,干别的不行?
电影院坐得近呀……
哪吒恍然大悟,就为这个呀?!
那不然呢?
没劲,哪吒插着兜,不忘批判,庸俗!
松子翻个白眼,你清高,好吧,你回家,回家吧,我要上班了。
被赶出来的哪吒选择步行回家,雪开始越下越大,他只能躲在屋檐底下一路前行。
哪吒也不想打车,步行的路程刚好够他暖和起来。
松子的战略他想了又想,百思不得其解。
遂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敖丙显然还没睡醒。
怎么了?
看电影吗?
看什么?
不知道啊,随便看点啥都行。
好。
哪吒一愣,竟说不出话。
什么时候?
哪吒回过神,啪一声盖上电话。
我的妈呀……
哪吒抬起头,不可思议的目光和今天迟到的太阳碰个正着。
不知为何,他的喉咙有点发痒,需要发出一点声音缓解。
嘿,嘿嘿。
三十四
哪吒没去电影院,读书时代四十五分钟的课他尚且睡得无聊,何况这些动辄两个钟的片子。
出于自知之明,他走进了街角的音像店,想租几部DVD。
有啥好看的推荐吗?
老板说,千人千胃,不做推荐。
嘿哟你还挺拽呢,哪吒打架子上扫了一眼,那就随便拿吧,拿到啥是啥。
付账的时候哪吒瞄见收银台的电脑,下意识来了精神,变形金刚?
有的,要第几部?
哪吒立马推走了面前那摞影碟,全都要。
老板蓦地有了笑意,你也是变形金刚的粉丝?
咋地,你也是?
对,我喜欢救护车,你呢?
医疗兵哇,少见。
悍马诶!酷毙了好不好!
哪吒嘻嘻一笑,酷是酷,我买不起,只能买大黄蜂。
老板不解,都能买大黄蜂了,干嘛不再攒攒呢?
我才不跟我爸开一样的车。
老板一愣,随即翻了个白眼。
临走前哪吒突然又想起什么,这得影碟机才能放吧?
笔记本光驱也行。
那多没劲,当然得大屏才有意思,说罢四下一瞧,指着门店正中电视顶头的机子道,就那个,卖我。
老板特别费解,直接去买个新的更划算呀。
你管呢,就这个,你买的时候多少钱就多少钱。
老板恍然大悟,原来是财神爷莅临,可以,这个可以,那碟就送你了,不用还了。
哪吒心满意足走了,路上又顺道拣了袋零食,晃晃悠悠回了家,一推门看见厅里勤耕不辍的身影,周游其中的表情与他往年泡吧相差无几,正准备笑他几句,却发现这个积极分子此刻竟连睡衣都没换,你没搞错吧,你不冷啊?
还好。
好啥呀,就那一层还不如秋衣呢,哪吒一边说着,一边检查电饭锅,确认已经恢复如初,脱着外套就往他坐的方向扔,穿上,回头冻感冒了还得赖我招待不周。
敖丙凭空给罩下来件衣服,准确无误盖在了脑门,突然得他手一抖,电视屏当即传来终局落败的声响。
敖丙伸手将外套揪下来,正要开口,哪吒的话便堵了过来,死就死了嘛,再开一盘呗,不过现在先等等。
怎么了?
哪吒麻利地插上背回来的影碟机,亮出手提袋里的碟片,看电影。
敖丙果不然犯了好奇,伸着袖子问他看些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了。
敖丙不常看电影,唯一的经历只有学校组织的活动,看的什么已经不记得了,隐约是一些红色回忆,正儿八经的电影院更是不曾踏足,读书时无人邀请,长大后工作繁忙,便也顾不上,哪吒则认为去影院等同坐牢,既是如此,何不在家软禁。
敖丙也没有吃零食的习惯,于是当哪吒将那袋口粮倒出来的时候,敖丙吓了一跳,你一个人吃的完吗?
啥一个人?你不吃啊?
敖丙以他办过的食品案件劝道,还是吃点健康的……
得得得,哪吒忙打断道,你不吃就不吃,别念,好吧。
敖丙一笑,看着他在身边坐下,你不冷吗?
又不出门,一件毛衣够了。
敖丙难免是有些好奇的,你这个体温是天生的吗?
对,瞧过很多医生了,没毛病。
气血这么好,身体也会很健康的。
还拿着遥控器调电视音量的哪吒冷不丁就笑,我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什么意思?
哪吒说他很小的时候就病过一场,icu常客,国内外多好的医生都跑过,收效甚微,差点没救过来,母亲走投无路之下去南海求了个乾坤圈给他戴上,这才保住一条小命。
敖丙听得一愣一愣的,乾坤圈…?这是什么?
一镯子,没准你收拾的时候还见过呢。
敖丙一想,想起来了,你枕头底下那个?
哪吒咦一声,原来在枕头底下,我还以为一直在抽屉呢。
敖丙却有他的不可思议,一个手镯就能治病?
惊奇吧?确实不符合科学常理,但就是那么奇怪,我估计那医院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呢。
能再拿给我看看吗?
有这么急吗等会再说。
可是我想现在…
啊呀你好烦啊,电影都开始了我这屁股还跟锅盖似的。
为什么?
老掀起来啊!
敖丙给逗笑了,目送不情不愿的哪吒扔下遥控进了屋,随即拿着不久之前才被他触碰过的手镯出来。
敖丙仔细端详着手里这个几乎等同神话故事的物件,尽管已经过去几十年,质地仍不显旧,镶嵌的石头依然流光溢彩,现在还能戴吗?
肯定不行啊我都多大了。
这是什么做的?
说是什么上古青铜,神神秘秘的。
敖丙点点头,那确实不一般,比金银都稀缺。
哪吒反倒有些意外,你真信呀?
反正现在是下班时间。
哪吒一听,立马乐了,那行,送你了。
敖丙怔了怔,这怎么行?
有啥不行,反正我也戴不上了,放着也是放着。
这……敖丙也有些为难,我也戴不了呀…
哪吒一噎,谁让你戴了?!就给你放包里当个护身符啥的,再说你不上班啊?也不能戴呀。
敖丙静静听着,没由来冒出一股好奇,对着腕带一样大的圈口略一思索,缩起手掌就往里面套。
哪吒一吓,你干嘛?!
试试。
别逗,我都戴不了你能戴。
话音未落,就见敖丙挤在圈口的手骨突地一窜,随之而来的是他意想不到的眼神,和哪吒目瞪口呆的表情。
进去了?!
敖丙愣愣抬起手,用腕上的物证回答了他。
哪吒惊得跳起来,握住他的手掌仔细研究,敖丙的手骨是要比他软些,折起来能小一圈,而打开掌心,他们手指相叠,又不分大小,除了敖丙的指尖要更纤细少许。
操……牛啊…
敖丙从吃惊中回过神,马上发现了个问题,哪吒……
咋了?
好像…敖丙低下头,憋着股劲儿扒那坚硬如铁的手圈,好像出不来了……
……
打119之前,哪吒到底是用半瓶沐浴露替这倒霉玩意把手环捋下来了,整整半个小时,比打了一场突击赛还费劲,一直到那镯子彻底滑脱,咣当一声飞落在地,俩人才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还以为真得锯了!
万幸,万幸。
哪吒忙把镯子拾回来冲洗干净,嘴里是幼年耳熟能详的数落,我是真服了,都不知道说你啥好,你说你都这年纪了,哎……
敖丙洗着手,半截手臂发着红,镯子所经之处鲜红欲滴,其实如果用这个就能摘,戴上也不是难事。
敖丙,敖丙,哪吒生平头一回如此虔诚,别再玩了,当我求你,真的,好吧。
你要不要试试?
能不能听我说话?!
电影已经放了一截,恰是那些冰冷的机械就地成人的片段,敖丙一眼认出那个车窗收在背上像对翅膀的黄色机器人,这是不是你的车?
对啊对啊,你看,是不是很酷?!
还挺可爱的。
啥???
敖丙又问,他们要打架吗?
哪吒瞥着电视里他已经能倒背如流的剧情,还早呢,这才哪到哪,擎天柱都没出来呢。
那他们会受伤吗?
哪吒给问得莫名,会啊……
怎么受伤?流机油?
哪吒终于忍无可忍。
敖丙,从现在开始,你不准再说话了!
喔……敖丙点头,随即伸手指指屏幕里的大黄蜂,再指指哪吒。
哪吒下意识问,啥意思?
敖丙接着指指自己的嘴,笑而不语摇了摇头。
哪吒冷不丁反应过来,嘿!我这暴脾气!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发放敖丙。
三十五
敖丙,你刚是不是睡着了?
没有。
那擎天柱的死对头叫啥?
……敖丙叼着烟冥想,捧着手柄侧目,威霸天?
哪吒当即翻个白眼,爬上沙发。
敖丙扭过头,震天敌?
哪吒不说话,无声躺平。
敖丙凑过来,霸路虎。
哪吒头一回笑得气管进水,你能不能别说话了……!我还捷豹呢!
敖丙就知道这关算是过了,你困了?
哪吒打个哈欠,嗯一声,你玩吧,我睡会。
不是没上班吗?
那你给我玩会?
敖丙掐了烟,你好好休息。
哪吒哼一声。
他就知道。
哪吒和敖丙一样,入睡极快,连着看了三部电影,屁股都是麻的,午饭也没顾上买,几桶面就解决了,进了肚子还不够一下午消化,这会可谓饥困交加,只是工作惯性使然,比起挨饿,困意更先,倒头就睡。
眼瞅哪吒进入休眠,敖丙看看时间,决定再打几盘就出去买饭。
电影内容敖丙不能说毫无印象,最大的收获便是他完全理解了哪吒那辆黄澄澄的跑车,在那一众汽车人中只有这个鲜明的颜色让他印象深刻,擎天柱威严过多,同伴们各有神通,就连反派也有轰轰烈烈的阵仗,唯独这个善良得简单的小黄车,乐观得与众不同。
再回想起来的时候,敖丙发现他记得最深的镜头反而不是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特效。
是山姆要离家读大学,无法被带走的大黄蜂在那一刻哭得像条大狗。
想到这敖丙下意识暂停了游戏,摸出手机看了眼票程列表,最早的一班是周一凌晨,最迟的是周一晚上九点,T城到龙城要飞整整两个半小时,如不晚点他在十二点前就能抵达。
哪吒在楼梯间的发难历历在目,他不知若到分别那天,哪吒那对车灯一样的眼睛是否也会流出机油。
敖丙回过头,那张灿烂的脸此刻也在静谧之中落了幕,哪吒应该喜欢趴着睡,至少他没有用耳朵枕扶手的习惯,挤得脸颊变形,五官散漫,像幼儿初生那般毫无防备。
敖丙蓦地有些手痒,忍不住想确认一件事情。
睡梦里哪吒隐约察觉脸上有东西在爬,反射性伸手驱赶,迷糊中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紧接着一股凉风袭来,哪吒下意识睁开眼,朦胧的视线中是敖丙一本正经的脸。
干嘛……
有虫子,给你吹吹。
哪吒了然,脑袋一放,接着睡了。
敖丙左右欣赏了下面前的作品,十分满意,游戏也不打了,进屋换下内里的睡衣,出门买饭。
华灯初上,烟雨蒙蒙。
敖丙一下楼就给雨雪交加的低温打了回来,寻寻觅觅找着雨伞围巾,重新出发。
哪吒还在睡,甚至不曾翻面,不知过去多久,神魂酣畅,悠悠醒来,面前是昏暗的静默,和沙沙作响的窗台。
哪吒又是一个意犹未尽的哈欠,豁然开朗自己突如其来的困意原来是要下雨。
敖丙,别玩了……出去吃饭吧。
空气里的无声冷不丁让哪吒意识到了什么,立马爬起来定睛一瞧,电视屏虽然亮着,游戏却是暂停的,卧房和厨卫都没有光源,显然人去楼空。
敖丙?敖丙?!
哪吒开了灯,里外转了一圈,小小几十平的公寓竟没装下一个敖丙,一如幼年家中填不满的大宅,正准备打个电话问问究竟,就和推门而入的人影撞了个正着。
敖丙一见他就笑,你醒了。
哪吒却不高兴,你出去咋不吱一声啊?!
买饭而已,要不了多久。
那也得说啊!我是睡了又不是死了!
敖丙将手里的塑料袋递给他,收着雨伞,挂在门把手,见他怒气冲冲,又满脸郁闷,眉眼之间被自己赋予的姿态栩栩如生,到底没忍住,噗嗤一笑。
哪吒纵然心中有气,仍是好奇,狐疑地盯着他,你笑啥?!很好笑吗?!
你现在好像我们体育老师。
啥??
特别是生气的时候。
哪吒奇道,我俩长很像吗?
敖丙一本正经,有点。
是吗?哪吒闻言,判断道,那他一定很帅了。
啊?
咋?你不服?
敖丙合上嘴,不敢,您请用膳。
哪吒这才有了笑脸,得意洋洋坐下,与敖丙分食晚餐。
咋又有饭又有面?
面能下饭。
啥???
敖丙将打开的餐盒递给他闻闻,这个酱很香,只有他们家才有。
哪吒动动鼻尖,不予理解,不就是炸酱吗?有啥稀奇?
这里面的腌萝卜好吃。
真的假的,哪吒伸手捡了一粒尝尝,酸辣脆口,咸中又带着萝卜的甜,调料味并不重,透着股泡椒的清香,诶——好像是还行,那不能就问他买炸酱吗?
它得在面里才是最好。
哪吒摇摇头,行吧,你吃,别给我就行。
你试试才知道。
哎、哎哎,都说不要了!
抗议并未生效,哪吒最终只能对着白米饭上的炸酱面叹了口气。
敖丙,你票买了吗?
明天买,来得及。
打算买啥时候。
还没看。
哪吒的筷子停下来,我帮你瞧瞧?
敖丙就笑,我们单位可报销不起。
没劲,不用他们报销总行吧?
那怎么好意思。
切,哪吒拿眼神往厅里一比划,那你咋好意思霸占我财产呢?
只是临时征用。
话音未落,嘴边飞溅的酱汁便让哪吒瞳中一热,似火灼烧,当即触电一样跳起来,哎哟我真服了……
嗯?
哪吒念念叨叨闯进卫生间,埋头冲水,再抬头时吓了一跳,凑近了仔细一瞧,伸手搓了又搓,终于确认那架在他鼻梁上的眼镜原来画得惟妙惟肖。
哪吒回过神,终于明白敖丙方才不明所以的笑。
敖——丙!
怎么了?
哪吒火冒三丈揪着他,电影不够你看游戏不够你玩儿?!手咋这么欠呢你?!
敖丙也很无辜,我没想到你真的不会醒。
少废话!你别想跑,过来!
斗牛士被牛叉走了。
不过两分钟,敖丙得到了一对标准的八字胡,哪吒盖上中性笔,冷冷一笑,就你会画是不?好玩吗?
敖丙摸摸速干的唇周,已经尘埃落定,唯有认真检讨,对不起。
晚了!
下次不画脸了。
嘿!是这问题吗?!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哪吒说,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敢作敢当,今天他就同敖丙较个高下,谁输了谁就下楼买桶可乐。
敖丙一听,顿觉刺激,脑袋一点就答应了。
急转弯会吧?
会一点。
行,哪吒张嘴就问,一个苹果怎么变成两个?
照镜子,遇人怕生怎么办?
煮熟,变成熟人,哪吒说完,实在耳熟,忍不住感叹,妈呀这也太古早的题了,咱俩不会看的同一本吧?
我看未必,敖丙不知想了什么,笑笑又道,一比一平了,现在是不是应该轮到我先问你?
来来,你来。
人体数据什么情况下能出现两组相同的数字。
哪吒闻言,几乎不假思索,年龄和鸟儿!
嗯???
既是大小,又是长度。
啊???
哪吒对他的反应大惑不解。
不对吗?我15的时候就是15呀!
三十六
敖丙,你当兵的时候有啥好玩的吗?
挖……
挖粪谁不会?我们还炸过粪坑呢。
敖丙咦一声,为什么?
排弹演习啊,埋坑里了,没找着。
谁埋的?
我。
……
终于拿上手柄的哪吒察觉到身旁两道意味深长的视线,扭头不解,这么看我干嘛?互相考核不都这样吗?
敖丙摇摇头,里面有气的,你就不怕把坑底炸穿了?
切,我们才没那么好的装备呢,他们老抠了,而且那坑是露天的,我埋进去的功夫可比他们能耐多了。
这点敖丙无法否认,哪吒的意志实乃非同寻常,以你的身体素质,表现一定很好,怎么不考虑直接留队?
我才不要,都跟我爷爷我爸似的多没劲。
敖丙一听,蓦地发现相识至今他还不曾细问过哪吒的过去,你们家祖辈都在当兵吗?
对啊,哪吒说他也记不清当了几代人了,只知道从他懂事起听到的最多的一句就是李家世代的荣耀要夭折了。
为什么这样说?
不听话呗,比不了两个成才的哥哥,他们从小就读军校,就我不去。
敖丙对他至今不服管教的面孔无声笑笑,那为什么不听话?
哪吒奇怪道,说就得听啊?一人一张嘴我听得过来吗?
就为这个?
哪吒哼一声,他们都不听我说话,凭啥让我听他们的。
敖丙却道,可你最后还是去当兵了。
哪吒闻言,手里的东西放了放,短暂无言,本来也没想去,兵检很早就通知了,拖得不能再拖了,又碰上我爷爷生病。
敖丙了然,所以你……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那副样子,突然就想通了,哪吒盯着已经中止的电视屏自顾自道,如果这是我欠他的,那我当完兵也就还了。
家人之间哪有能还清的东西。
哪吒听了,忽然一笑,敖丙,如果倒退十年,我一定反驳你,但现在我知道你说得对。
敖丙笑道,毕竟长大了。
跟这没关系,哪吒看着他,认真道,只是人得明白一件事,感情不是账本,没法清算,家人如此,朋友也是一样。
敖丙有些意外,一时竟无法回答。
我读警校,他们不同意,但我还是读完了,我当警察,他们也不同意,但我还是当上了,以前我痛恨他们管束太过,总要到最后一刻才肯放手,但又无法否认他们最终的妥协也是一种仁慈,虽然来得坎坷,总归是来了,因为他们也有清算不了的时候。
敖丙定定地看着他,若有所思,为什么想当警察?
哪吒说高中时路遇流氓,抢了他的东西,被他追上一顿胖揍,反客为主把这孙子身上的东西都缴了,发现是个惯犯,还臭不要脸,小孩儿的糖都拿,送派出所以后有个失主来道谢,才知道当中有个钱包是他孩子手术的救命钱。
噢……敖丙恍然,见义勇为。
不不,哪吒打断道,我就是觉得那个警察有毛病,我去报警他冷嘲热讽,我提供证据他阴阳怪气,我寻思一头猪都能上岗,我这么聪明不得直接骑在他头上拉屎?
……
诶你别说,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他混成啥样了,等我下次回家的时候瞧瞧去。
敖丙有些无奈,又有几分好笑,说点开心的?
哪吒一想,好像没有。
再想想。
你把我脑袋打开都没有,开心还用得着成天跟他们对着干啊?
嘶……敖丙特别好奇,你想当警察,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也算达成所愿,这不算开心吗?
哪吒道,这在我意料之中啊,小爷我可是有慧根的,想做的事情就没有办不成的!
那总有点意料之外的吧?
哪吒几秒冥想,眼睛突地一亮,资助那病号算吗?
嗯?
就那丢钱包的,你知道他什么人做手术吗?是他女儿,才两岁呢!
敖丙讶异,这么小的孩子?
对啊,我也吓一跳呢,原来有人跟我一样。
什么病?
太久了,哪吒挠挠头,我也不记得了,反正挺严重的,手术好几次了,治得倾家荡产,我脑子一热就资助了,一直到她上小学呢。
敖丙回过神,忽而咧开嘴,伸手重重揉向他的脑袋,好小子!
哪吒眉飞色舞,心安理得享受他的称赞,一如毕业时接受校长颁发的证书和奖章,审我半天了,该你了吧。
失敬,失敬,李组长面前不值一提。
少打马虎眼,做人得厚道,你要这样以后上哪拉屎都没纸。
敖丙发觉他投降的次数正在步步高升,确实没什么特别的,文艺表演算吗?
哟,哪吒来了兴致,你还上台呢?每次搞晚会我都觉得无聊透顶,一来拉人我就躲着走,你表演啥?
相声。
啥???相声??你?
对。
单口双口啊?
捧哏的。
哪吒乐了,我看不像,你像踢馆的,还有吗?
敖丙仔细回忆起少年时光,笑意都柔和许多,也朗诵,排过舞蹈。
可以啊敖丙,看不出还是个文艺兵呢,会劈叉不?我看他们跳舞一字马跟玩儿似的。
这个……会一点。
哇!哪吒跳起来,劈一个劈一个!
现在不会了,敖丙显得有些不好意思,称他退伍就业至今就连运动都少有,筋骨一早硬了。
又装,又装。
真不骗你……
哪吒哼一声,行,这么着吧,你要劈出来,我让你画只乌龟,有劲了没?
敖丙耳朵一动,脸上吗?
过分了啊,吃饭的时候咋保证的?
敖丙转转脑筋,那可以试试。
我就知道!你是拉磨的驴呀?吊个草才能跑!
敖丙但笑不语,抱着手臂退了几步,腾出地方,随即长腿一抬,行云流水,朝天一蹬,竟无需热身,不费吹灰之力,仿佛与生俱来的本事。
哪吒一愣一愣的,眼睛还没反应过来,那笔直如松的腿脚就放下了,好似喘了口气那样简单,我的天呀……就、就完了?
不然呢?
不行不行,我都没看着呢,再来再来!
敖丙笑道,那不行,我亏了。
哪吒急了,那就再画一只,一次一只,好吧?
敖丙同意了。
便利店老板又看见了不久前才来过的客人,这回他要一桶雪碧。
哦……
愣着干啥?结账啊。
老板不发呆了,他好奇,您的脸……
自个儿画的,咋了?行为艺术没见过?
老板噢一声,我以为是稿纸不够用了,原来是艺术家呀,画九只是有什么说法吗?
九九龟一你都不懂?
老板恍然大悟,笑而不语。
江湖不改英雄色,能屈能伸好男儿。
三十七
哪吒有两部手机,一部带出门联系,一部留家游戏。
敖丙已经许久没有见过翻盖的机子,来T城之前他们办公室哪怕是快退休的资料员都用上了直屏机,乍见哪吒手中的黑方块时,颇有几分复古的特别,对此他一直想问。
这是不是用挺久了?
毕业到现在了,没啥毛病呢。
敖丙将桌上的长方金属拾起来,掂在手心,有些分量,折起来并不笨重,打开来更显轻薄,最别致还是手机盖面左下方的那道计算器屏幕一样的显示条,半指来长,既显示时间,进线时又浮现号码或者名片。
这是什么牌子?
收着游戏机的哪吒回过头,夏普呗,除了他家谁还稀罕做这个。
敖丙摇摇头,不太了解。
嗨反正跟你那手机一个老家出来的。
哪吒说少年时总在追求不一样的东西,五花八门的旧手机装了一抽屉,翻盖滑盖都不新鲜,旋转翻屏才是与众不同,摩托罗拉西门子,诺基亚三星LG,后面九宫格也不新鲜了,于是就连那丑得有些特别的黑莓都有一席之地。
你要也只是打打电话发短信,回头想换的时候随便挑一个走得了,跟新的没啥区别。
这不太好。
有啥好不好,不行就用你旧手机换,反正我还真没买过索尼。
嗯?为什么?
难看啊,跟个大板砖似的。
敖丙下意识从裤兜里摸出来,会吗?
哪吒关上抽屉,凑过来跟着一瞅,立马就笑,嘿,白的跟瓷砖一样。
敖丙不理,我觉得挺好看的。
那是你没见过真好看的,哪天去我家开开眼你就知道了。
你家在哪?
c市知道吗?
喔,敖丙点点头,经济繁荣的直辖市,以前出差他去过两次。
是嘛?真的假的?哪吒有些意外,都去哪了?
办公能去哪。
总不能天天呆公安局吧,忙完不得转转啊?
敖丙不好意思笑笑,说他确实有些无趣,除了睡觉几乎都在工作,只在回去之前到公园散了散步。
公园?哪个公园?
这哪里记得,不过有棵大榕树,特别大,敖丙一比划,应该得几个人抱才行。
哪吒一愣,你走到哪了?
敖丙一想,有个公交车站。
哪吒惊呼,哇!你经过我学校了!
啊?
第一高中哇!
喔?敖丙将他上下打量,李组长原来是个尖子生。
哪吒一听,顿时笑道,确实很尖,我爸把我削尖了塞进去的。
敖丙潜意识算算时间,那你在这里真的很久了。
差不多吧,从当兵就来这,自考的时候最无聊了,天天啃书。
不会想家吗?
在家也一样啊,都是一个人,哎不行,等会再说,我得先把这搓了,哪吒摸着脸,发现打湿的纸巾奈何不了分毫,唯有进洗手间解决。
用点酒精,敖丙跟在后边提醒,不出两步就给绊了一跳,低头一瞧,横在他趾缝里的东西是这祖宗收漏的电源线。
哪有酒精啊,我又不是医生护士。
敖丙缠着线,说洗手液是酒精的,应该也能用。
哪吒幡然醒悟的声音从卫生间传出来,哦——!原来你是有备而来!
敖丙的胡子画得不深,搓上两下就没了踪迹,哪吒则没那样幸运,一连几遍过去,脸都红了,笔迹仍在,只淡下些许。
眼见哪吒的表情开始阴晴圆缺,敖丙多少做了点自我检讨,呃……你别急,我查查。
还不快点!
敖丙顶着他的拳头连忙用手机查找其他方案,不要紧,洗发水和肥皂,试试这个。
行,哪吒暂且信了,就要脱衣,顺带洗澡,我要是出来的时候脸上还不干净,你就等着吧!
那用刷子会不会快点?
你说啥???
只是一点推想……
我推你个头!我还就不动了!今天这脸你必须给我洗干净!
好,好,敖丙忙安抚他,随即将洗发水提过来,打出泡沫,揉过一遍,收效甚微,又换了肥皂,再搓两次,眼镜消了,乌龟仍旧有印。
好了没有啊……我脸都痛死了!
嗯……敖丙面不改色将他拉出去,不明显了,痛给你擦擦油。
说罢胡乱将他的脸面擦干,找到那罐绵羊油,宛如麻将桌上洗牌一般给他上油。
哪吒摸摸给维护过的脸,灼烧的体感已经缓解许多,还行,我洗澡去,你洗吗?
也行,为您搓背。
你食物中毒了?
聊表心意而已。
哪吒狐疑的眼神只停留了几秒就意识到了什么,回洗手间对镜一瞧,随即翻了个白眼。
我谢谢你啊,还给我留顿宵夜呢。
敖丙给剩了俩王八,左右一个,还挺对称。
卫生间的浴霸哪吒从来不用,敖丙说他也是。
哪吒习惯先洗澡再洗头,敖丙说他也是。
哪吒表示他就算再冷也得每天洗过才进被窝,敖丙说他也是。
哪吒回过头,狗腿了啊敖警官,一点小事不至于吧,能不能有点个性?
敖丙眨着眼,我真是。
那有啥你不是的吗?
不洗袜子。
让你批评我个性了吗?!
还是洗洗吧,敖丙劝道,否则万一没新袜子怎么办?
哪吒一脸理所应当,那就把没味儿的再拿来穿穿啊。
……敖丙选择放弃,你弄个衣物箱吧。
干嘛?
我拿单位去。
然后?
捐点袜子。
三十八
雨一直下,直至夜半,仍不消减。
哪吒给睡前那桶饮料涨醒了,爬起来解手,一出被窝就发现室温又降了几度,又到了洗手也得犹豫的时候。
客厅沙发上的人影已经缩成了一团,像捆起来的粽子,哪吒无声无息过来,上前摇他,敖丙,敖丙?
……嗯?
哪吒将他脑袋上缠着的被子拽下来,是不是冷?
敖丙迷迷糊糊睁开眼,几秒才反应过来,好像有点。
那别呆这了,进屋睡去。
我刚睡热……
那咋了,能比我的热?
这话敖丙无法反驳,遂不再言语,裹着被子转移阵地。
哪吒不喜欢下雨的声音,总是不请自来,在窗台敲个不停,没完没了,不知轻重,比闹钟都烦人,这会也不例外,枕着双臂在寂静的夜里发呆。
敖丙的睡性一向很好,换了个地方也不见外,蜷在被窝里就连呼吸都很均匀。
哪吒看了眼时间,又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件事情,扭头就去拍那张熟睡的脸。
诶,诶诶。
……
敖丙,过十二点了,周日了。
……嗯。
你票买了吗?
……
问你呢,哪吒伸手将他的脑袋刨出来,买了没有?
敖丙的眼皮不得不打开一条缝隙,但这不足以看清身旁夜灯之中的面孔,却在这咫尺之间突然发现原来哪吒有留灯的习惯,没有。
那你打算啥时候才买啊?
睡醒再说……
哪吒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那我给你看看?
不用。
你管呢,反正我没睡。
敖丙给问出了个哈欠,真的不用,明天晚上吧。
说罢翻身接着睡了。
哪吒不理,趴在枕头上翻着票程,那对欲言又止的眼睛被屏幕照亮,就连平日倔强的双唇都在此间温柔了许多。
诶,明天晚上九点行不行?落地还没过十二点呢。
……
但是会不会太赶了,万一晚点呢。
……
不过晚点也没啥吧?这是不可抗力因素,难不成还得写检讨?
……
诶——八点也有一趟,哪吒推推他的肩,八点行不行?刚好还能吃顿晚饭。
……
吃完了我开车送你,以我的速度包你准时登机。
……
哪吒俨然已经旁若无人,自言自语,但是我下班时间好像来不及,我是不是请个假?
不堪其扰的敖丙终于短暂清醒了片刻,都说不用了!
哪吒一听,凑过来一瞧,哟,还生气了。
敖丙瞪着他,我自己会买。
那你买几点?
敖丙一个头两个大,拳头紧了又松,不用你管!
谁管你了,哪吒不以为意,问问咋了?犯法呀?
个人行程本就属于隐私,何况公务。
嘿哟,我买的内裤你穿没穿?内裤隐不隐私?
敖丙不答,起皱的眉头底下是一双愤然的眼睛,我现在就可以还你。
啥??哪吒反应过来,满脸堆笑,都这年纪了肝火还这么旺呢,行行,我不吵你了,你睡吧。
敖丙开始往底下伸手,哪吒吓得眼睛都突了,忙按住他,这么较真干啥?多大点事儿,咋这么小气呢?
敖丙盯着他,不说话。
哪吒只得叹口气,状甚忧郁。
你跟我较什么劲?再睡一觉就要走的人了,你来这些日子,我没亏待你吧?泡面是不是都你霍霍完的?火腿肠是不是一根不剩?冰箱是不是都搬空了?我总共看你劈八回你画九只我计没计较?
敖丙出声了,谁说才八次?
哪吒背过脸笑,再扭回一本正经的脸,你怎么证明九次?录像了吗?
……
没话说了吧?大我好几岁一点没有前辈的自觉,成天迫害后生晚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霸占财产,作威作福,可不可耻,腐不腐败?
纵然清梦受搅,心中有气,敖丙到底没能忍住,噗嗤一笑。
还敢笑?我马上就去告发上访了!哪吒哼一声,有板有眼,你要再不分好赖,不分敌我,我现在就出发,连夜赶到龙城,先找你们周队,他要不管,我就捅到中央!到那时你求我也晚了!
夜深人静,敖丙别过脸,难以抑制的嘴角顶在枕边,清晰真实。
你跑啥?我话没说完呢,哪吒揪着他的胳膊又道,现在我不举报你了,你应该好好反省刚才的所作所为,再表示一下心意。
比如?
我呢要求也不高,说点好听的就行。
敖丙回过头,煞有介事,谢李组长不举之恩。
好说,好说,哪吒点点头,正要得意,冷不丁反应过来,掐着他的后脖颈气急败坏。
敖——丙!
订票的事情还得再看看,哪吒破天荒醒得比敖丙还早,两个人的被窝热得他得撇半个身子在外边散热。
哪吒索性不睡了,起床洗漱,下楼买早点。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冷空气却还盘踞不去,摊贩的位置一切照旧,除了排队的人群一夜之间都裹上了棉衣,并纷纷对露着脖子的哪吒露出勇者的赞赏。
老样子从菜市场提回一袋包子,两碗肉粥,哪吒给这清晨的露水彻底冻精神了,吹着口哨愉悦回家。
行至三岔路口,斜后方突有一阵风声袭来,擦肩而过一个疾驰的背影,紧接着前方挎包的女人就发出了尖叫,抢劫呀!
哪吒发现她的包已经不翼而飞,只剩包带挂在脖子上,切口整齐,显然是利器作案。
哪吒当机立断将东西塞给女人保管,循着人影箭步急追,站住!
对方头也不回撒丫狂奔,哪吒不慌不忙紧随其后,跳下几尺台阶,越过路边围栏,一路追进了街角的胡同。
不出所料,匪徒已有疲态,扶着墙呼呼喘气儿。
哪吒步步紧逼,你再跑呀,不是能耐吗?
话音未落,匪徒便如离弦之箭窜进了转角,哪吒当即追上前去,不想人刚落定,便有一根棒球棍从天而降,哪吒反射性抬手格挡,膝弯却是一麻,后方突如其来的袭击当即让他跪地难起。
不等哪吒反应,原本静悄悄的小巷凭空冒出几个大汉,手持器械来势汹汹,哪吒当即抱住了离他最近的凶徒,拿脑袋顶着他的肋骨推向人群,宛若肉盾,接着一个抱摔冲散目标,拔腿就跑。
方才消失的抢包劫匪在这一刻折返,堵住了去路,举手之间便是那能够割断包带的军刀,哪吒一向反应过人,反手扭住他的胳膊,猛击墙体,震落凶器,随即踹向角落,奈何双拳难敌四手,还未来得及制服就给侧方而来的臂肘击中了太阳穴,紧随其后的下勾拳一下就打得他见了血光。
我操……哪吒攥着袖子胡乱抹了抹狼狈的鼻子,敢他妈打你爷爷…
话音未落,却听面前似乎是为首的男人突然一阵惊呼。
不是他呀!
三十九
不是他呀!
啊?!搞错了?!
废物!盯个人都盯不清楚!
没道理啊!昨天就是穿这衣服出来的!
脸差这么多你是瞎呀?!
这谁能想到哇!那、那现在怎么办……
还敢问我怎么办?!看你办的好事儿!一件事办成两件!蠢货!
哎……
哪吒恍惚中睁开眼,脑袋里依稀还停留着昏迷之前的声音,尽管有些混乱,却也让他经此瞬间明白了个中因由。
哪吒下意识想站起来,却发现他已经被反绑了双手,刺眼的阳光让他抬起头,残缺不全的窗户玻璃镶着高升的太阳。
大哥大哥,他醒了!
那为首的络腮胡扭过脸来,醒了正好!
哪吒努力辨认四周的环境,发现应是个施工用的临时仓库,地面处处扒着水泥袋子,从墙面斑驳结网的痕迹来看,已经废弃许久了,哪吒还发现他的后背此刻仍是麻痹的,这又想起方才的致命一击是一根半米来长的电棍。
络腮胡在他面前蹲下,拎着从他口袋里缴下来的手机,换了副口吻,好言好语,对不住了哥们,我们也不难为你,你只要打个电话,人来了我们就放你走。
……
你也不想年纪轻轻就陪着遭罪吧,我们确实不是来找你的,就是误会。
哪吒撇开脸,叨叨叨说啥呢,听不懂。
少他妈装蒜!络腮胡当即原形毕露,气势汹汹,你们住一个地方穿一件衣服,还能不认识?!
你吼啥呀?我告诉你,甭吓唬我,把我吓坏了你赔不起。
嘿——络腮胡立马抬起手,啪一声就是记响亮的耳光,力道之大,直把哪吒抽翻在地,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再问你一次,你打不打?!
哪吒甩甩被扇懵的脑袋,耳根子嗡嗡作响,回过神来肩头点地,借力坐起来,张嘴便是一口含血的唾沫,毫不犹豫吐在了他的面颊。
络腮胡暴跳如雷,伸手揪住他的头发,就要往墙上撞,让几个弟兄七手八脚拦下来了。
大哥大哥,别冲动!
就是呀!万一真弄死了又多个麻烦!
好意思说?!还不是你们这群蠢驴干的好事!
当中胆子大些的瘦高个忙用手替他擦去脸上的污迹,安抚道,大哥,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真把他打死了我们就真多余办件事,亏了呀!
络腮胡这才稍稍冷静下来,不快道,你们捅的篓子你们自己看着办,你去跟他说!
瘦高个笑笑来到哪吒跟前,替他拍拍肩上的灰,又捋捋他乱成一锅粥的头发,弟弟,别害怕,哥哥没别的意思,这事儿咱们再商量商量,行不?
哪吒背靠砖墙看着他,乌青的嘴角只迸出一个字儿,滚。
年轻人肝火别这么旺嘛,咱也是替人消灾,这年头谁容易呢,你看,来都来了,就当帮个忙,也是帮你自己对不?
他们给你多少钱?
瘦高个一愣。
哪吒又道,我能给双倍。
几个人面面相窥,瘦高个沉住气,这不是钱的问题……
三倍。
不是我说,你先……
五倍。
……
哪吒从他欲言又止的表情中了然。
现在他相信的确不是钱的问题了。
要我打电话也行,但有件事儿你们得先做。
瘦高个回过头,络腮胡思考了几秒,首肯了他的请示。
你说吧。
哪吒说,我肚子饿了。
瘦高个还以为他想说些什么,行,去给你买吃的。
现在没啥胃口,就吃点清淡的,不多,就三样。
嘿,瘦高个不悦,你还有要求呢?
哪吒哼一声,你爱买不买,反正要我饿着肚子干活,做梦!
行行行,你想吃什么?
听好了,别瞎买,瞎买的我不吃。
哎呀你一大男人怎么这么啰嗦呀!瘦高个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我写下来行吧!
哪吒这才张张嘴,泰然自若,文思豆腐,开……
什么什么?什么豆腐?
哪吒翻个白眼,听不懂人话换个能听懂的。
你他妈……
猴子猴子,别冲动!
瘦高个也被架走了。
这头络腮胡举着用手机打出来的菜名问,是这个吗?
哪吒一瞧,面露赞赏,哟,当老大是不一样,有点文化。
别废话,还有什么?
开水白菜。
络腮胡顿了顿,某种直觉在这一刻油然而生,为这过于简单的字眼,你费这劲就为了吃素?
素吗?哪吒笑笑,最素的我还没报呢。
你说。
龙井虾仁,齐了。
络腮胡盯着他,没别的要求了吧?
没了,但别想糊弄我,豆腐能不能穿针我一看就知,龙井是不是狮峰的我一闻就有。
络腮胡听完,反倒奇怪,白菜呢?这不挑了吧?
哪吒哼道,用没用金华火腿我舔舔就有数。
开水哪来的火腿?
这你别管,反正钱我自己出,信用卡就在我包里,没有密码。
络腮胡将信将疑地翻出他的钱夹,果真从里头揪出了一张卡片,你小子要是敢胡言乱语,老子就破罐破摔,一定让你好看!
说罢留下三人看守,和瘦高个结伴而去。
眼见二人走远,哪吒仔细打量起剩下的成员,对他们严防死守的姿态忽然一笑,老生常谈,你们老大分你们多少钱?
三人不理,哪吒又道,老大肯定拿最多,至少一半,剩下的一半你们四个人分。
……
诶,我是不是还说多了,你们老大这么怕麻烦,应该是拿六十,剩下的四十你们一人一份,这样好算账。
个子最矮的男人过来狠狠踹了一脚,饿还闭不上你的嘴呢。
别急呀,哪吒看着他,一本正经,马上就过年了,你们这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不就为了回家的时候老婆孩子热炕头吗?既然富贵险中求,挣谁的不是挣呢?
你再啰哩巴嗦我就拿东西堵上你的嘴!
你怕啥呀,挣点外快又不丢人,你不说我不说,天知地知而已。
矮子当即要脱袜子,却被成员中始终沉默的秃子拦住了手脚,你等等,先听听他到底要说什么?
他们随时就回来了。
没这么快。
你怎么知道?
秃子笑笑,这小子有点东西,大哥一时半会是买不到的。
哪吒认得这秃子,混战中让他见血的打手,凭心说来这秃子的身手让他似曾相识,凶猛果断,力大无穷,颇有几分东风的影子。
说吧,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哪吒不慌不忙道,你们混江湖的兄弟大过天,我们走枪口的战友一条命,不难理解吧?
秃子点点头,你确实算条汉子。
这个电话我就算不打,你们头儿无非破罐破摔做一回绑匪,怎样他都是会来的。
秃子并不否认。
在那之前,我想给家里打个电话,不过分吧?
秃子有些意外,现在?
对,就现在,哪吒见他动摇,顺势而上,我包里还有张银行卡,密码就在背面,里面的钱你们随便取,别的我不敢说,但绝对比你们老大给的多。
……
矮子也从他钱夹里翻出张卡片,背面果真写着六位数字。
哪吒接着道,你要不信,现在就打能去银行查余额。
几个人无声相视,秃子略一思索,有了决策。
我可以让你打,但只有三十秒。
够了。
秃子盯着他,认真道,丑话我说前头,你如果想报警,倒霉的是你自己,反正我们已经逮错人了,将错就错也无所谓,横竖都是个死。
哪吒咧开嘴,我可不像你们那么傻。
秃子弯腰将方才冲突之间掉落在地的手机拾起来,打哪个?
最近通话第一个。
秃子手一按,饭桶?谁?
我老婆。
秃子笑了,饭勺是你?
那咋了?你不铲你老婆?
屋内鸦雀无声。
电话接通得很快,免提里的声音还有鼻音。
怎么了?
哪吒在三双紧盯的眼睛中低下头,声色一如寻常。
你起了没?
还没有。
现在几点了?还不起呢?
唔……
在做春梦吗难道,舍不得醒。
马上。
买不到肉包了,拿了几个豆沙包。
不吃……
票退了吧,今儿去不了了。
嗯?
回家跟你说,你先叫老爸起床,他那胃病得吃早饭。
……
去呀,愣着干啥,我还有事,先挂了。
秃子掐了线,不多不少,三十秒正好。
深藏不露啊哥们,还是个玻璃呢。
是啥都不归你管,哪吒哼一声,不以为意,我也提醒你,钱最好趁我活着的时候取,死了还得打证明呢。
秃子闻言,和矮子一阵耳语过后,先将银行卡收了,守着他寸步不离。
哪吒对他们状似严谨的姿态嗤之以鼻,刚的通话记录你不删吗?可别一会让你们头儿发现了。
没多大事,已经知道了。
哪吒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秃子笑笑。
我就是头儿。
四十
络腮胡果真没能买到哪吒要的东西。
他和瘦高个跑了几家大小餐馆,不是没听过,就是不肯做,一来二去,络腮胡也毛了。
为啥不做?
麻烦呀。
能多麻烦?又不要你山珍海味鲍参翅肚!
鲍参翅肚还真有,要不您换这个?
去!这么大一饭店要啥啥没有!
老板一听就笑,我说实话您别不信,就算有地方肯做,那也就是唬弄唬弄没尝过的,全是调料,现在什么东西是真的啊?
络腮胡奇怪道,不就几道菜吗?
那得看按什么标准做啦。
地道就行了呀!
怎么算地道?发源正宗?还是国宴水平?
络腮胡一愣一愣的,回过神来当即和瘦高个转身离开了。
秃子毫不意外接到了通气急败坏的电话,阿弟,这臭小子一准是在玩我们!
回来再说。
不行,这气我咽不下,反正卡带出来了,咱哥几个今天也吃顿好的!
别啰嗦,赶紧回来干活。
络腮胡眼睛一亮,人来了?
秃子只愉快说了一句,歪打正着。
三组办公室关上门乱作一团。
马达拍案而起,这也太猖狂了!当我们是死人呀?!
松子义愤填膺,就是!这王八蛋!简直目无法纪!
支队长眉头紧锁,当务之急,还是得确认他的具体位置,松子,马上去技术部叫两个人,带上设备,敖丙,一会回拨务必尽量拖延通话时间。
敖丙没有作声,心事重重的表情让马达有些着急,敖丙,敖丙?
嗯?
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了?
敖丙不知想了些什么,突然道,或许不用这么麻烦。
啊???
他让我上报,又让我回去,说明对方的目标原本是我,敖丙肯定道,既然如此,我直接交涉是最快的。
糊涂!支队长骂道,你怎么交涉?去把他换出来?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可是……
没有可是!你不露面,他还有价值,这点道理用我教吗?!
敖丙沉默,这是马达第一次看见他无力争辩的样子。
秃子同样不意外听见哪吒的手机响起来。
他不过将计就计,套了他一通电话,结果不光出人意料,却也正中下怀,得来全不费工夫。
秃子毫不犹豫接了,找谁?
何必明知故问。
噢……秃子打开免提,蹲在哪吒身旁揶揄道,你老婆来电话了,说两句吧?
哪吒不吱声,下一秒脑门便迎来一记重拳,砸得他措不及防,眼冒金星,却仍不言语。
敖丙听不清电话中的内容,但隐约听见了击打的动静,有什么要求你提出来,别为难他。
我不跟你废话,东渡桥头的106货仓,你一个人来。
现在吗?
等他死了也行。
电话被挂断了,再拨过去便无人接听。
松子这会领着技术部的人进来,一听位置已经明确,吓了一跳,这么快?!
这孙子不简单,先发制人,马达已经开始着手调查坐标地理环境,这一带全是库房出租,没有民居,几个月前划分拆迁以后就陆续搬空了,动土计划定在年后,这会说是渺无人烟都不为过。
敖丙看着电脑上的环境实况,也很忧虑,不好埋伏,库房间隔太近了,而且都是平房,层高都一样,视野也不好。
更要命的是坐向朝着护城河,门前道路一马平川,没有任何合适的掩体。
事态紧急,不能犹豫了,敖丙下了决策,由他先行进入谈判,组员从桥头下去两头包抄,但不宜过近,以他身上的监听器为准,一旦失去信号,直接突入。
事已至此,支队长再无法反对,只得把头一点,行吧,你去,把枪带好。
不行,有枪说明我来过局里,他们一旦发现自己穷途末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马达一听就急了,空手风险太大了!哪吒也没枪,你们俩跟肉盾有什么区别?何况都还没确定对面究竟有几个人!
应该是五个。
你怎么知道?
敖丙说以哪吒的身体素质,打架斗殴一个太少两个不多,能叫他吃亏的人数必然在三个以上,当他意识到今天这通短暂的电话并不寻常的时候,便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反复回想了许多遍,他称买了几个豆沙包,但相识至今哪吒从未主动买过,唯有一次去得晚了,摊上肉包不够,老板拿了五个凑数,全被他吃到了,因此印象深刻。
马达跳起来,那你疯了呀!一个人怎么干五个人?!都不知道他们手上有什么武器!
敖丙忙安抚他,不要紧,监听器在我身上,我尽可能第一时间汇报现场情况,只要知己知彼,我们未必被动。
敖丙做了万全准备,穿了件翻领毛衫,将那纽扣大小的监听器缝在标签之内,支队长安排了三组人,将仓库三头去路包圆了,出发前千叮万嘱,都老警员了,别的我就不多说了,非必要,别冲动。
敖丙点点头,明白。
一到目的地敖丙就知道对面为何选在这里了,在这堪比无人区的地段,106仓库称得上是最完整的一间,除了门牌号,其他库房就连门窗都给拆了,也不知充了谁家老头老太太的业绩。
敖丙远远走来就看见了窗边的人影,飞快而过,像是确认了他的身份,紧接着仓库门便自己开了,只是无人碰头,俨然是请君入瓮。
箭在弦上,分秒必争。
然而尽管做好了诸多假设,敖丙仍是在一踏进门的瞬间,给顶头从天而降的砖块砸得措手不及,随即被一扑而上的匪徒七手八脚按在了地上,搜身排查。
敖丙察觉额头有些湿润,像有什么东西从发间冒出来了,怪痒痒的,一直到流落鼻尖,才确认这股液体是新鲜的血。
这一下来得突然,敖丙甚至来不及思考,手上便多了一副绳索。
也是条汉子,赤手空拳,秃子觉得今天运气还算不错,他已经许久没见过这样的人,带上义气就能出发。
哪吒正抬头止着鼻血,老远听见门口的动静,寻思是马达还是松子正在倒霉,睁眼一瞧,立马诧异得嘴都合不上了。
敖丙像一捆刚从橱柜里拖出来的棉被给扔了下来,脸上的血迹叫哪吒触目惊心,你有毛病啊?!你来干啥?!!!
敖丙挣扎着坐起来,一见哪吒同样意外,怎么伤成这样?!
我先问的!应该你先回答我。
敖丙摇摇头,想来就来了。
哪吒一梗,那他们想打就打了呗。
不要紧吧?
哪吒拿鼻子一睨,满是骄傲,也不看看小爷是谁!
敖丙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秃子像是出去打了个电话,再进来时脸上的表情宛若死神,你们啰嗦完了没有?让你们说话了吗?!
哪吒翻个白眼,敖丙打量起他,发现自己对这号人毫无印象,你我素不相识,你到底为什么事情过不去?
为的什么你心里清楚,你要还想看见明天的太阳,我劝你最好老实点。
敖丙一头雾水,还请指教。
秃子凑过来,恶狠狠的目光仿佛仇人见面,那张软盘放在哪里?
敖丙怔了怔,随即沉默。
识时务者为俊杰,听说你是个孤儿,你也不想自己不得善终吧。
敖丙在这一刻恢复了来时的冷静,给你也可以,先让他走。
秃子一笑,你还是没有搞清楚情况,我不是和你谈判,只是给你选择。
或者你再请示请示?
不用套我,你们的把戏我们早就玩透了。
秃子原地踱了几步,立了时限,我给你时间考虑,晚上八点之前,如果你还想不明白,那也就不必再想了。
哪吒听出了意味,你想干嘛?真以为自己是阎王爷不成?
转不动的脑子和下水没有区别,留着也没什么用。
是吗?可我看你也活得挺好啊。
话音未落,就给络腮胡一脚踹弯了脊背,再敢废话老子撕烂你的嘴!
秃子走了,哪吒龇牙咧嘴直起身,迎上的是敖丙叹息的目光。
干嘛?
少说两句吧……
哪吒哼一声,不以为意,无声和敖丙并肩坐了一会,面部器官便开始隐隐发痒。
诶,诶诶,哪吒眼见络腮胡跟其他人找了个角落抽烟,压低了声音问,那软盘到底是啥?
敖丙摇摇头。
跟我还保密呀?
敖丙闻言,认真道,你保证不说出去?
当然了!你把我当啥人了?
敖丙笑笑,凑过来在他耳根偷偷道。
其实我也不知道。
四十一
敖丙,你饿不?
你饿?
你不饿?
敖丙眨着右眼,有点。
眼睛干嘛?
敖丙说血似乎是干在眼睑了,有些难受。
哪吒努力抬起头,瞧瞧,砸哪儿了?
敖丙低下脑袋,让哪吒看见他离天灵盖一步之遥的额骨,血已经暂时止了,糊着块血痂,够硬的呀……疼吧?让你不服从安排,看把你能的。
敖丙笑笑不说话。
把脸撇过来,我有办法。
敖丙挪着肩膀往他跟前凑凑,出其不意之间,哪吒拿舌头一舔,就将他眼上的血迹卷走了。
当然,最吃惊的不是敖丙,守着他俩吃饭的络腮胡吓得跳起来,筷子都掉了,没完了是吧?!
秃子的声音传过来,吵什么?!还嫌不够热闹吗?!
他娘的,得把这俩公婆分开才行!
秃子笑了,没出息,还能受俩玻璃刺激。
你来被恶心恶心试试?!
你管他们做啥,恶心不看不就完了,屁大点事慌里慌张的。
络腮胡愤愤不平坐下了,一对上哪吒好笑的视线顿时又来了火气,看什么看?!眼珠子不想要了是吧?
那你老盯着我看啥?
谁看你了?!
哪吒振振有词,你没看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络腮胡举起拳头,你再啰嗦一句试试?
干嘛?准你在我们跟前吃饭不准我俩馋你?
我真是他妈操了!
敖丙打心里给哪吒上了柱香,悄无声息在络腮胡浑然忘我的暴力之中偏过头,埋首将他裤子后兜藏头露尾的金属物件叼走了,随即松开嘴,让那铁器掉落腿间,顺势滑脱在地,屁股往前一挪,便坐了个严严实实。
络腮胡出了通气,甩甩手上的血渍,这才满意而去。
敖丙面露关切,你还好吗?
哪吒龇牙咧嘴,还用问!当然痛死了!
敖丙忙安抚道,5.3的视力确实不一样。
哪吒又不痛了,那当然~!
哪吒一直在想那把瑞士军刀在谁身上,直到络腮胡拎着盒饭坐下的那一瞬间,他发现只有他的牛仔裤后兜褶子是不同的,以轮廓判断应是顶着一把折叠刀具,兜不大,刀只能斜插,有一定得手几率。
秃子像是一直在打电话,进进出出好几回,最终铁青着脸在敖丙戒备的目光中信步而来。
还没想明白呢?
敖丙看着他,想过了。
那在等什么?
一张软盘而已,反正也出不去了,多几个人热闹点。
秃子闻言,面色一凛,你想清楚了再说话。
敖丙无畏道,你有更好的方案也可以提出来。
络腮胡急了,阿弟,别跟他废话!先断他一只手看他能多硬!
那倒不是,我的骨头不硬,只是和你们有点不同。
敖丙意有所指的目光让络腮胡忍不住问,什么?
敖丙笑笑,我没有家人嘛。
络腮胡当即揪着哪吒一声冷哼,你没有,他也没有?!
他当然有,只怕你们不信。
少他妈吓唬我,爷爷我可不是被吓大的!都当条子了还觉得自己是盘菜呢!
哪吒翻个白眼,警察咋了?刨你祖坟了?
络腮胡冷冷一笑,小子,别以为穿一身官衣就威风了,脱下来大家都一样。
怎么?你也穿过?
呸!老子才不稀罕!都是人模狗样的东西!
你不稀罕你赶着做人家的哈巴狗?
我看你是赶着找死!
哪吒在这一刻闭上了嘴,如愿看见了他们的底牌。
秃子一把拦住了那只举起来的胳膊,以身相抵,将那漆黑的枪口挡了回去,你疯了?!谁让你动枪了?!
别拦着我!反正拿不到东西大家都死路一条,我现在就成全他!
愣着干什么?!秃子冲着一旁同样出乎意料的瘦高个骂道,还不快把他弄走!
络腮胡骂骂咧咧的声音逐渐远了,秃子的口吻这才好上许多,这样,我也敬你是条汉子,你这朋友我可以让他先走。
敖丙点点头,却听哪吒道,小爷我还不走了!
哪吒!
你跟着吼啥?没听过请神容易送神难啊?让我来就来,让我走就走,想得美!
秃子一笑,这可由不得你了。
说罢伸手拎着他的衣襟,将人提站起来,就要往外拖,挣扎间见哪吒毫不顺从,又将他推翻在地,抬脚踩住他被反绑的右臂,狠狠一碾,就听见了他鼻腔里出来的闷哼,再不老实点我让你这辈子都端不起饭碗!
哪吒像个麻袋一样被扔出去了,偌大的仓库一时又多了几分紧张的意味,秃子在敖丙跟前蹲下,似笑非笑,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也不想节外生枝,把软盘给我,我们当没见过,事后恩怨概不相干。
敖丙不惊不动道,这么重要的东西我怎么可能带到这里。
什么意思?
当然是放在龙城了。
秃子急了,龙城什么地方?!
杨树林。
秃子一听,沉下脸来,你最好别耍花招,否则明天你朋友就得见报。
这我知道。
在杨树林什么地方?林东还是林西?
林北。
林北?那不是火葬场吗?
敖丙又一次打量起他,你对龙城很熟。
少废话,问什么答什么。
敖丙却道,压在那的骨灰盒里。
秃子站起来,当即要打电话。
敖丙再问,我还没说你就知道是谁?
秃子一愣。
敖丙至此恍然大悟。
哪吒对面前那双滴溜溜盯着他不放的眼睛特别不快,看啥看?没见过你爹?
看守他的矮子见四下无人,凑过来悄声问,你刚说的还算数吗?
什么?
你的卡。
哪吒来了精神,哟,想明白了?
矮子叹道,谁没事喜欢找事做,我就是没翻本,只能拿命来还。
那卡不已经被你们拿走了吗?
哪能轮到我呀,你还有别的吗?
哪吒眼珠子一转,有是有,但只有贵宾卡了,得本人取。
还分这玩意?
废话,你以为银行我家开的,打个电话就能送钱,贵宾也得排队好不。
见矮子陷入为难,哪吒趁热打铁,不过我倒有个办法,比这更快。
啥办法?
哪吒坐直了,悄声道,你给我爸打个电话,让他打钱。
矮子一吓,这不勒索吗?!
哪吒给逗笑了,你都绑架了还差这个?!
那不一样,确实找错人了,谁知道是你。
提及此事,哪吒顺着又问,你们找他到底干嘛呀?就他这德性,要钱没钱,要啥没啥,值得你们这么兴师动众的。
矮子实言相告,他也不知,就是被拉来干活的,估计只有秃子和大哥知道。
我的天呐你都卖命了就不问问?
你没听过知道越多死得越快?
矮子的想法很简单,他们这活事成才能分赃,但眼下的局面谁都没有把握,若是一条命能卖双份钱,死也值了。
你都死了钱咋花?
我也有家人啊!
哪吒听了,顿时笑道,行,你给我爸打电话,就说我跟你打牌输了,庄家要钱。
矮子恍然,又觉不对,那肯定得问我是谁呀。
这都不会,报你们老大的名号啊!
矮子大喜,还是你聪明!
哪吒念了串久违的号码,矮子欢欣鼓舞拨通了,片刻之后。
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人接听。
四十二
哪吒嘴里的号码换了好几个,最后打到了家里。
这回接通得很快,不出几秒哪吒就听见了管家阿德的声音。
矮子忙道,是哪吒家属吧?
对,您有什么事?
他在我们这打牌,输了点钱,身上没有了,还差三十万,你……
哼!阿德斥道,我们小少爷说了,这都是诈骗电话!
啊???
矮子对着被挂断的手机愣愣怔怔,随即在哪吒有口难言的表情里捕获到了一个陌生的信息,他管你叫少爷?
哪吒给问得莫名,咋了,犯法?
矮子不可置信,将他上下瞧了个遍,你还是个少爷???
你不会真觉得我卡里的钱是上班挣的吧?
我的个财神爷啊,矮子特别意外,都是少爷了还做啥子警察?
用你管啊?
我是觉得你有毛病!
哪吒嘁一声,没你病得严重,打个牌能把命搭进去。
你懂什么,不翻本人生哪还有机会。
那你翻起来了吗?
矮子沉默。
哪吒笑笑,你要真想翻本,我倒是能给你支个招。
矮子狐疑地盯着他。
哪吒一本正经道,你自个儿也说了,本来就不是找我,那这就不叫蓄意伤人,算过失,你要把我放了,也能说得上未遂,我不追究你,还能再给你一笔钱。
你说的简单!把你放了我跟杀头有什么区别?
你是真够笨的,哪吒朝不远处的护城河努努嘴,你先把绳子给我松了,再跟我吵起来,我再往下一跳,不就完了吗,谁能挑你毛病?
矮子不说话,面色有些犹豫。
哪吒接着又道,反正我算看出来了,那什么盘给不给你们,他都得死,可是这跟我有啥关系?我还这么年轻,不能莫名其妙跟着一块倒霉吧?
……
再说了,你们也只是替人消灾,有啥必要多背一条人命?真有啥事你跑得过人家?
你别吓唬我,矮子没好气道,你这人从一开始就不老实,我才不上当。
那可由不得你了,哪吒嘿嘿一笑,你要不配合,我现在就跟他们说你想吃独食!
嘿……!矮子跳起来,大惊失色。
你瞪我也没用,也别以为记录删了就完了,流水跑不了,刚刚那个电话你可是打通了啊,三十五秒。
矮子当即朝他膝盖狠狠踹了一脚,我是信了你的邪!
哼,你可想清楚了,我开始喊人了,哪吒嘴角一抬,我喊了啊,死秃……!
哪吒瞥着鼻子下方捂上来的手,再一瞧面前这张痛定思痛的脸。
他知道矮子是被自己说服了。
秃子手中的电话还未打通,冷不防听见屋外传来一声叫骂,随即水花四溅,当即闻风而动,屋里几个人一股脑追了出去。
机不可失,敖丙趁此呼叫,埋伏多时的几支队伍按照计划的路线并进包抄,与此同时,敖丙手头的绳索割据纠缠只差分毫,先行出门的秃子却在此刻突然折返,似是嗅出了个中门道。
敖丙还未来得及反应,就给秃子拖了起来,我没功夫陪你耗,要么说实话,要么跟他一块下去!
敖丙心中盘算着救援到场的时间,面不改色道,那你押错了,他的命可比我的值钱。
秃子反倒哈哈一笑,我们哥几个贱命一条,换一个将军儿子可不亏!
敖丙诧异,终于在他方才电话之间忽晴忽雨的脸色中反应过来,你……
哼,你也该明白了,世间的路子远比你想的要多,你就一个人,还能有两条命不成?
敖丙冷静下来,你也只有一条命,拿什么赌?
秃子像是被问到了痛处,笑中透着自嘲,天塌了个高的顶着,我们就是那个高的,明白?
敖丙盯着他,不知想了些什么,随即认真道,盘确实在那里。
秃子一听,居高临下站起来,你可想清楚了,敢耍我的话,有你好果子吃!
密码是3254…
什么?说慢点!
秃子忙倾身来听,只此一瞬,敖丙冷不丁伸手往前一套,那被割开的绳索出其不意勒住了他的脖颈,紧接着反手一绞,在秃子出乎意料之间抢占了先机,突如其来的窒息当即让秃子不管不顾挣扎起来,顶着敖丙的腰身狠狠往墙上一撞,一连几下,死士一般的气劲直让敖丙胸腔发紧,疼痛欲裂。
窗外响起了打枪的声音,熟悉的抓捕口号四向而起,直到队里的面孔破门而入,敖丙这才松开手,夺路而逃。
支队长在外指挥,急得口齿不清,快!要快!绳子!他身上还有绳子呢!
敖丙循着门外的护城河畔,一路下了水桥头,慌乱之间惊出一身冷汗,哪吒?哪吒!
扑腾的河面尽是组里有水性的人影,唯独李大组长不见踪迹,敖丙急了,高声呼喊,往下找!得再往下找!
浮起来的马达抹了把脸,一脸忧虑,不行,没有装备,水深也不知道,再往下太冒险了,郑队刚刚已经安排捞人了,马上就到。
话音未落,敖丙已经褪去鞋袜外套,就要下水,冷不防台阶旁波澜骤起,有颗脑袋钻了出来,接着是一双湿淋淋的手掌,紧紧扒住了石坎,出人意料,又惊喜至极。
马达高呼,有了有了!上来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敖丙几乎难以置信,蹲下来对着面前的人影喃喃自语,哪吒?
那颗招风的脑袋此刻就像淋过雨的狮子头,哪吒甩甩脑袋,又像落了水的大黑狗,而当他抬起头,那双骄傲的眼睛便像赤日一样照亮了遍布阴霾的天空。
敖丙脸上的惊愕难得一见,哪吒一时竟只剩得意充斥心间。
怎么样?这次没人受伤吧?
敖丙不说话,紧抿的双唇无声发抖。
可吓死我们了你!马达笑着过来,捶着他的肩头赶他上去,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们开玩笑!
哼哼,也不看看小爷是谁!
哎行,你牛,你厉害,快上去行不?
哪吒稀里哗啦从水里出来,手脚并用爬上台阶。
敖丙静静看着他,不言不语,尚未平息的心跳仿佛经历一场战役。
哪吒对他沉默的目光怡然一笑,哟,吓傻了?
话音未落,那只单薄的手掌便伸了过来,毫不犹豫触及他的脸颊,狠狠一掐。
偌大的河畔顿时响起哪吒嗷叫的嗓门。
干嘛——呀你?!
喔……敖丙笑了,至此终于放下心来,就是验验。
哪吒捂着脸,好气又好笑,现在相信了吧?赶紧走,呆这舒服啊?
敖丙站起来,跟在他后头,不出几步又回过神来,再验验。
什、哎哟我操!敖——丙!
挺好,挺好。
好你个头!凭啥只有你能验?!
我又没落水。
少废话,我也要验!你给我站住!
等在桥头的支队长掐了车里的监听台,伸出头骂道。
还走不走?!没完了是吧?!
四十三
检查报告出得很快,也很意外。
一直到打上石膏,挂上绷带,哪吒才终于确定自己是真的骨折了。
对此,哪吒十分不服,没搞错吧?我也没觉得咋地呀。
护士笑笑,外力撞击,没骨裂都不错了。
哪吒这才想起那根突如其来的棒球棍,那这得多久才能好啊?
伤筋动骨一百天啊,看你造化了。
那这些呢?哪吒指指已经肿得六亲不识的半张脸。
护士乐了,也就十天半月的事儿,注意忌口,少吃刺激性的东西。
哪吒摸摸脑门的纱布,叹了口气,一回头看见对门出来的敖丙,似乎没甚大碍,除了发间多了块三指来宽的创口贴。
敖丙也很诧异,将哪吒里外打量,你……
嗨死不了,哪吒摆摆还自由的左手,你没事儿吧?
敖丙摇摇头,一点皮外伤而已。
啊?这下轮到哪吒吃惊,真的假的?那么大一砖头呢!
真的。
哪吒不免感叹,真人不露相。
那走吧,估计都等着咱俩回去做笔录呢。
呃……
干嘛?
敖丙看起来欲言又止,你先回去,不用等我。
哪吒不解,啥意思?
我票已经买好了。
哪吒一愣,随即惊呼,啥???!
护士过来训话,小点声!
敖丙忙用眼神致歉,随即将哪吒拉出去,一路推向门外。
敖丙说方才哪吒验伤包扎的当口,他已经和支队长打过招呼,秃子这群人留在T城审理,他得抓紧时间回一趟龙城,在昔日战友的骨灰不被打扰之前布控。
提及此事,哪吒纵有情绪也只得暂时按捺,就你说的那个文涛啊?
敖丙点点头。
到底啥东西这么神秘?
敖丙又摇起了头,我也不知道,从没听他提过。
啊??哪吒一愣一愣的,你不知道?敢情你装的呀!
敖丙笑笑,保命要紧。
嘿你丫够可以啊!连我都骗!
哪有,我说的实话,只是你不信,敖丙接着又劝,你也有伤,这段时间就好好休息,也放放假。
哪吒不说话,气鼓鼓的腮帮活像一头蛤蟆。
敖丙让他盯得发毛,想想又道,这样,我先送你回去,反正登机还有时间。
哪吒依旧一言不发,冬日的街头行人萧索,地上的他形单影只。
敖丙看着他脸上的青青紫紫,脑门的纱布贴到了耳根,从来臭美的李大组长此刻想必很不高兴。
突然,哪吒蹦了句话,如果我没留你在我家,就没这事儿了。
敖丙怔了怔。
你住你的宿舍,他们还能去公安局蹲着不成?
敖丙反应过来,笑道,跟你没关系,人要倒霉,不分时候。
说罢垂下眼,面有愧色,何况现在你比我严重多了。
哼,哪吒鼻子里出声气,就没别的说了?
敖丙沉默地摸了摸口袋,却发现今天走得匆忙,没有带烟。
哪吒依然在等,敖丙想想,最终抬起头,认真道,代我向你父母问好。
啊?
阳光普照,敖丙微微一笑,谢谢他们当初没放弃你。
哪吒在这个令他出乎意料的回答中合上了嘴,而等他细想过来,便被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涩淹没。
酒逢知己千杯少,他的酒量不佳,此刻亦不善挽留,他想说的一切不止于此,事到如今却也只能低下头,行了,你走吧。
你……
我什么我?我自己能回去,才不用你送。
可是你…
都说不用了!
敖丙无声地停留片刻,见他果决,唯有笑笑,好,那你路上小心,这段时间,承蒙照顾。
说罢伸出手,握住了哪吒受凉的掌心,合作愉快。
哪吒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指尖,不言不语,转身离去。
哪吒没有回头,打了辆车,后视镜里的医院渐行渐远,他们分别的台阶也慢慢消失不见,T城的天依然像从前那般辽远,仿佛敖丙从未出现。
要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在每一个梦醒时分……
有些事情你现在不必问,有些人你永远不必等。
盯着窗外出神的哪吒突然道,师傅,换首歌吧。
司机不答,伸手一按。
早知道是这样,如梦一场……
再换一首。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哪吒扭过头,能不能好好换?不能就把这破cd关了!
呃……司机也很莫名,您想听啥?
哪吒静静平复几秒,动力火车有吗?
有啊,我也特别喜欢听,司机一副遇见同好的欢喜,又给换了首歌。
不要哭了吗,该哭的人是我吧……
哪吒终于忍无可忍,靠边停车!
这一带是校区,没法停啊。
……
那就这样吧,再爱都曲终人散啦…
快去把东西收拾一下…
这里的钥匙你先留着吧,怕你有东西,假如你有东西,忘了拿。
哪吒无意识揣着衣兜,却在触及内里的那一瞬间猛然发现了件事情。
哪吒忙将摸到的东西掏出来,一时竟有些发愣。
这个物件并不属于他,是敖丙方才遍寻不着的烟盒,已经被压得瘪了嘴,哪吒往外倒倒,掉出来几支折了腰的香烟。
哪吒再摸摸另一侧的口袋,果不其然有个打火机。
哪吒从不抽烟,更没有兴趣,即便身旁烟鬼环绕,他也始终认为这是一件极其无聊的事情,远不如打一盘电动来得有意思,他也曾好奇,这种宛若鸦片的东西究竟有什么魔力,就连一贯自制的敖丙也为此着迷。
他总想看清那双烟雾中微眯的眼睛,他蹙起的眉间因何而起,又将被谁抚平。
而当他有模有样学着敖丙把烟叼上,得到的亦是他似曾相识的结局。
先生,车上禁止抽烟。
四十四
批伤假的时候哪吒老生常谈,正规程序,不用通知我家里,好吧。
支队长就笑,你能保证老实休假我就答应你。
哪吒举举自个儿缠得和熊掌一样的右手,我都这样了还能干啥?
这不还有左手吗?
哪吒翻个白眼,行——我保证好好休息!
支队长反倒有些不解,你这绷带一时半会也拆不了,回了家不一样被发现吗?
谁说我要回家?
过年你不回家去哪?
你管我呢。
支队长摇摇头,那我更得通知你家里了,把你领回去,省得在这糟心。
哪吒不假思索反驳道,你这是违背公民意愿,违反人权,我可以上报投诉的!
你报警呗。
嘿你以为我不敢?
支队长叫他一惊一乍的反应逗笑了,行了,走吧,别的我不多说了,要让我发现你不老实养伤,我……
哪吒脖子一梗,我悉听尊便。
那多便宜你,支队长哼一声,我扣你们全组年终奖金!
……
哪吒不常回家,年少当兵以后便独自漂流在外,用阿德的话说,三少爷自小最不省心,一天不打,上房揭瓦,长大以后却是唯一一个孤飞的孩子,也不知是否自家的揭腻了,在看不见的地方揭揭别人家。
哪吒的亲缘不深,用哪吒的话说,爷爷不爱奶奶不亲,爹也不疼娘也不在,哥哥们听话,便显得他更像个异类,记忆中他们几乎不曾相安无事聚在一起过年,唯一一次来之不易的太平是某年春晚,他在客厅,双亲在电视里。
哪吒也没有过年的概念,他的年总是只有自己,在c市又或是T城并没有太大的分别,哥哥们相继成家生子以后爷爷总算安享晚年,中风留下来的后遗症都好了大半,可一看见他还是叹气摇头,像有说不完的忧愁。
哪吒已经过了斗辩的年纪,更懒于和病号一般见识,对此充耳不闻,揣着兜就去把读书时的那条路走上一遍,再去找个网吧上个通宵,得出一个结论。
还是天地网吧好,可惜已经停止营业,他这个终身会员再也没有宾至如归的地方了。
T城的年特别热闹,只要不在主城区,处处可见烟花爆竹,能从年二八放到状元节,哪吒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呆了多久,只知道T城绝对够得上他的第二故乡,连他的皮囊都被改造得十分彻底。
挖着绵羊油的时候哪吒突然又想起个事儿,那天分别得匆忙,想给敖丙带走的油也没能来得及捎上。
转念一想这块铁饼如此冰冷,想必也不会因此开裂。
偶尔翻出手机名片的时候哪吒也会盯着看上许久,他这饭桶应该还是不锈钢的。
只有左手的生活称不上便利,哪吒就连洗头的能力都丧失了,只能老老实实去理发店报道,许是他的石膏太过瞩目,接待他的发型总监竟不忍心推荐任何套餐,甚至无偿供应了两泵护发素。
洗过两次,哪吒也开口了,剪剪吧。
做造型吗?
不用,剪短就行。
总监笑道,马上过年了,不做一个啊?
哪吒也笑,我倒想染头发,工作不允许呢。
那太可惜了,你这发质最好出效果了。
那也没辙。
以前染过吗?
染过啊,樱木花道同款,帅呆了。
总监点点头,头一回发表肺腑之言,那确实帅。
哪吒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些想念曾经还在c市横着走的年岁。
洗澡是哪吒最大的障碍,他的胳膊伸不进袖子,便只能在里头穿背心,再裹上棉外套保暖,然而胳膊吊久了,38°的体温也都不好使了,不易流通的气血让他几十年来头一遭手心发凉,终日与热水袋为伴。
支队长倒是言出必行,没有惊动他的家属,如此得以免去一些无法响应的慰问,养伤的日子也就清净许多。
没有闹钟的世界他能一觉睡到下午,迷迷瞪瞪爬起来,晃晃悠悠下楼吃饭,再沿着马路遛弯,走得远了就把晚饭带回来,开着电视消磨一天中剩下的时间。
阿德又打电话来问,问的内容年年相似,少爷,今年回来吗?
哪有时间,出任务呢。
噢……阿德的失望就和他问的句子一般,年复一年,身体好吗?
筷子从塑料袋的破口钻出来,掉落在地,哪吒懒得俯身拾取,用脚去夹,肯定好啊,不好咋出任务。
今年老爷夫人都回来呢。
回就回呗,那是李府,不回家他们去哪。
大少爷二少爷也在呢。
嗯?哪吒冷不丁反应过来,爷爷咋了?
哦没有没有!只是想告诉您难得人都到齐了。
哪吒潜意识里松了口气,那也没办法,出完任务都不知道啥时候了,年夜饭他们吃吧,不用等了。
阿德叹了口气,好吧……
还有你,你也不用等,说不回就是不回了。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就在哪吒以为将要挂线的时候,阿德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少爷,开春要有时间,能不能去看看你?
干嘛?都一把年纪了,还嫌骨头不够松啊?
你这一年到头没个影子,我都快七十啦,再不看看怕没多少时间了。
你说啥?!哪吒特别吃惊,为他听到的陌生数字,七十?!谁?!
阿德有些莫名,对呀。
怎么可能啊!我才多大呀!
阿德哭笑不得,说他三十那年来的李府,比李靖夫妇都还长几岁,大少爷如今三十好几,他快七十又何错之有。
哪吒愣愣地听着电话,继而一想,那爷爷快九十了哇。
对喽。
哪吒没说话,片刻过去才道,那还瞎折腾啥,我出完任务就休假了,到时候回去。
阿德意外极了,真的呀?
我骗过你吗?
阿德想想,以前生病算吗?
嘿——哪吒撇下筷子,你还记上了!
阿德笑着挂了电话,留哪吒在这头食之无味。
收拾垃圾的时候哪吒发现今天的袋子格外不配合,不知是静电还是他少了只手,左右抻不开嘴,一来二去,哪吒烦了,一脚踹了个响,没穿拖鞋的脚趾险些劈了叉,气得他掏出手机就拨了个名片。
忙音响了许久都未接通,哪吒又拨了两遍,忙音依旧,像幼年时始终没有应答的家长号码。
哪吒原还有火,此刻也不得不悻悻然放下手机。
而不等他多想,手心里突然振铃的声响又吓了他一跳。
哪吒接起来,却说不出话。
敖丙的声音还是那样浅淡,和那个萧瑟的冬日一样,怎么了?
哪吒抿起嘴沉默。
是不是不舒服?需要帮忙吗?
哪吒终于破口大骂,都怪你!
什么?
买这么大的桶干嘛?!不知道我会骨折呀?!
呃……
现在袋子都打不开!
对面的敖丙突然反应过来,你一个人吗?
哪吒气道,废话!
怎么没回家?
你管我!
那物业能帮忙吗?
用不着!
敖丙无奈,那要怎么才能帮到你?
哪吒安静下来,在这一瞬突然特别委屈。
他不知自己的委屈从何而来,又该从何说起,直到最后也只能重复起刚才的话语。
你就是有毛病!没事买这么大的桶干嘛……
敖丙唯有先宽慰他,抱歉,我不知道你会一个人。
所以你没事买这么大个桶干嘛?!
敖丙隐约有些明白了,对不起。
哪吒接着又道,你可要搞清楚了,是你害我套不上袋子的。
我知道。
不是我不肯倒垃圾。
啊?
就不能换个小一点的吗?!
呃……敖丙回过神来,那我下次过去给你换。
也不要这种颜色,丑死了!
好。
还有要软一点。
敖丙意识到什么,撞到了?
嗯!哪吒吸吸酸胀的鼻子,硬得要命!痛死了!
敖丙下意识一笑。
你还笑!
没有,没有,下次过去就换,保证完成任务。
哪吒这才挂了电话。
哪吒没问下次究竟是什么时候,一如他无法回答阿德的问题。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但他知道敖丙是个守信的人。
缘分比时间更准确。
承诺亦比缘分深重。
四十五
哪吒走过去又倒回来,定定眼珠子,这才确定面前炒粉摊上坐着的背影是熟人。
松子???
吊着帽的羽绒服回过头,嘴里叼的粉就跟山羊吃草。
哪吒不能说不稀奇,明天就是年三十,局里若无要事早已开始轮值,而若有案子,一准躲不过马达这大喇叭,松子一不回家二不上班,事有蹊跷。
哪吒拎着刚买的宵夜凑过来,四下一瞧,确认没有其他相识,你咋在这?还一个人。
松子反问,你不也一个人在这吗?
这能一样吗,我这是路过。
松子都不兴搭理他。
哪吒在他对面坐下,略一思索就找到了答案,跟你女朋友吹了?
请注意措辞,我俩还没谈上呢。
哦…还没谈上就黄了?
松子翻个白眼。
哪吒来了兴致,追问原由,咋回事啊?不是挺好的嘛?还看电影呢。
看电影算啥,我俩还逛街呢。
哟,逛街呀?咋逛,手拉手吗?
哎去去去,哪壶不开提哪壶,松子没好气道,哥们已经够憋屈了,还在这幸灾乐祸。
哪吒嘻嘻一笑,那咋了,总比我现在强吧?
松子瞥一眼他手臂上的石膏,饶是不满也没了火气,我说你也是有病,干嘛不回家啊?
回家不也得吊着吗?
好歹有人能照应啊。
咋照应,替我擦屁股?
松子给噎得够呛,你就是老这么逞能才孤家寡人!
说罢站起来结账,愤然离去。
措不及防的哪吒只能拎着东西追在后头,哎,哎哎,真生气啊?
松子无声疾行了一段,像是缓解了情绪,这才停下来揣着衣兜,站在原地等他。
哪吒也很莫名,这么冷的天还这么大火气,那天塌下来无非脑袋一道疤,至于吗你?
你懂什么,你又没谈过恋爱。
没谈过又不是我的错,也得我有时间吧?
是吗?现在不就挺闲吗?
这回哪吒无言以对。
松子哼道,没话说了吧?装哪头王八蒜呢。
嘿…我警告你啊,尊重组长,热爱团队,好吧?
好什么好?卖保险柜的就不该配锁,把你那嘴带去拴上就行。
哪吒没接茬,将松子上下一打量,可以啊今天,攻击性不比马达笨呢,吃枪药了?
松子至此叹了口气,我算是想明白了。
啊。
人还是得合适,合适最重要。
咋?
你看你,年纪轻轻,一身毛病。
啊?
不也当这么多年组长了吗。
哪吒反应过来,掸掸身上的鸡皮,有事说事,到底咋了,黄总有个理由吧,嫌你丑嫌你穷,还是嫌你像木头?
松子给气笑了,放弃抵抗,娓娓道来,我是不吃香菜的。
知道啊。
她特别爱吃。
那各吃各的不就完了。
对呀!可她老是要我尝试一下!我都说不要了!
哪吒忽然有些似曾相识,记忆还带着味道,像他此刻手中提着的炸酱面,曾在某个平静的夜晚从他的饭盒降落。
就为这黄了?
她不让抽烟,这我哪戒得了,都这么多年了。
背着她抽不就完了。
说得简单,她说只要抽过,嘴里和身上就有味儿,还会传染,洗都洗不掉,她绝不允许。
是吗?哪吒下意识嗅嗅身上那被借用过的外套,也不会吧,有这么夸张吗?
我哪知道,松子看起来特别无奈,而且我是真看不懂那电影,睡着了,她也不高兴。
那你这是该呀…
松子急了,那韩国人都长一个样你不瞌睡啊?!
噢……哪吒悟了,这有啥,下回你带她看奥特曼,一人睡一回,打平了。
你是怕我死得不够快呀?
多大点事儿看把你哆嗦的,不还没谈吗,试试咋了?刚见一面就知道不合适,也太早了点吧。
松子却说,你不懂,这是一种直觉。
是吗,哪吒不以为意,有准头吗这,查案也没见灵过呢。
谁还没点职业病呢。
我看你是真的有病,哪吒笑笑骂道,还没开始自个儿就先结束了,是不是男人?
松子毫不认同,都跟马达一样,坐完过山车再分?
哪吒也很无语,都非得这么极端是吧?
你别犟,谁不想找个合得来的伴儿。
那得看你多喜欢那双鞋。
什么什么?
不都这么说吗,找对象就跟穿鞋,合不合脚只有自个儿知道。
松子一听,点了点头,这话没毛病。
哪吒却说,可我不这么想,人又不是鞋子,还能量身定做。
那倒不至于,大差不差就行。
你可真奇怪,啥也不做,就等那鞋自个儿合脚呢?
松子闻言,一时竟有些发懵。
哪吒又道,宽了多塞副鞋垫,大了多穿双袜子,长了那就把后跟贴贴,磨脚拿油润润,不行还有创可贴,有这么费劲吗?
松子一愣一愣的,可穿鞋不就图个舒服吗……
你可真逗,鞋还没说它舒不舒服呢。
哪吒表示,尽管他孑然一身,可在他看来感情大多相像,无非位置不同,而万变不离其宗的根源不外乎诚挚的喜爱,由衷的欣赏,世间无人能够跳脱这块基石,而若有,则初心已泯,自认活该。
行了,也别跟这杵着了,要还不明白就回去再想想。
松子没有回答,怔怔走了几步,临了突然回过头,那小了咋办?
啥?
鞋。
哪吒终于忍无可忍,抬杠是吧?自个儿砍砍!
啊???
一大男人还非穿玻璃鞋!
嘿!
听过来龙去脉的敖丙在电话那头嗤嗤直乐。
哪吒在这头眼白直翻,有这么好笑吗?吃错药了你?
失敬,原来李大组长深藏不露。
哪吒哼一声,两根筷子一搅,将他已经起坨的面条岔开,你要不服就跟我论道论道。
居然还知道灰姑娘。
没完了是吧?
敖丙止住笑,不再逗他,吃的什么?
炸酱面啊,不是说那酱最好吃吗。
噢……可惜这里没有。
这有啥,不就一碗面吗,哪吒话锋一转,但是好奇怪啊。
什么?
今天晚上的萝卜丁咋这么脆呢,肉酱咋给了这么多呢,哎呀是不是多给我打了一勺呢,没办法,人长得帅就是不一样。
敖丙失笑,杨过确实非同凡响。
咋地,你是小龙女呀?
我可不敢做你的师父。
哦对,你是郭芙。
嗯?
我这手臂就是因为你折的。
敖丙一听,虽然因由不同,结果倒也不算是错,李大侠,也给你磕头认个错?
那多便宜你,哪吒得意道,你先别急,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怎么赔礼。
那行,我还得值班,先挂了。
忙归忙,我的桶不能忘了啊。
你不是杨过吗?
啊?
听筒里传来那头敖丙的轻笑。
那就等着吧。
四十六
哪吒一进办公室就看见了今年的幸运儿,哟,又是你。
马达叹了口气,可不嘛,抽签都能中。
今年改赛制了?
嗨我手贱跟松子赌的。
哪吒一听就笑,放着手里的东西说道,难怪他情场失意,敢情在这找补了。
马达一听,顿生好奇,啥情场啊,咋没听他提过啊?
这还用问,怕最后没成招笑呗。
神经,马达无语,谁有功夫笑他呀,组里哪个不是泥菩萨,诶不过你咋来了?
来瞧瞧今年谁倒霉,谁知道还是你。
哪吒提了一兜熟食,交谈间马达已将盒子都拆过一遍,若非工作限制,此刻他已吹干了两扎生啤,本来是挺郁闷的,现在凑合,还得是咱们三组的组长好啊……
是吗,王队说我不好好休息就扣你们奖金呢。
什么?!马达跳起来,义正词严,你来干嘛?!
哪吒翻个白眼,他就知道。
敲钟在即,俩人又聊了些近况。
马达先叹了口气,说秃子那群人不好弄,硬得很,连审一周都没有眉目,这会也是毫无头绪。
哪吒有些奇怪,没问龙城打听打听?
怪就在这呢,马达点了支烟,复述起他的见闻,你知道那头说什么?人没事就行。
谁没事?我工伤不算个事儿吗?
马达笑了,你这算误伤,又不冲你来。
哪吒登时气不打一处来,那是敖丙运气好!别以为我看不出这帮孙子打的什么算盘,他费那心思抢包图啥?见义勇为不幸牺牲?真把我当傻子不成!
你跟我冒什么火,马达擦擦脸上的唾沫星子,又道,你说的这些我也明白,可关键是咱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对面也不配合,你能咋地?
监听器呢?不是带了那玩意儿吗?
有又咋了,那软盘是啥到现在都没有头绪,敖丙自个儿都不知道,上哪查去?
哪吒有些意外,他都回去这么多天了,一点消息没有?
马达叼着烟若有所思摇摇头,不好说。
啥意思?
可能有,但他没告诉我们。
哪吒无话,马达的推断的确像这铁饭桶的做派。
他们那周队呢?之前不还吵吵嚷嚷要拆了咱们王队,现在也没声了?
就是他说的嘛,人没事就行。
哪吒哼一声,这会又啥都行了,那王队什么意见?
能有什么意见,先拖着呗,过完年再说。
也没人取保?
我的天这可是袭警,绑架人民警察,伞撑再大也得分分天气吧?你当他们傻呀?
哪吒笑笑,我还以为他们真能一手遮天了呢。
啧,马达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打趣道,遮不遮天我不知道,跟你一样无法无天是真的。
去,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
马达嘻嘻一笑,冷不丁又反应过来,诶——你跟敖丙不是熟吗?你去问问?
我?
对呀,反正你休伤假,闲着也没事干。
这话倒是给哪吒提了个醒。
谁会留意一个负伤在家的倒霉蛋呢。
新年的钟声如期而至,春晚还剩半个小时,路边仍未闭门的小店挤满了一家热闹老少,欢声笑语,途经门口哪吒寻思到家还能听上难忘今宵,今宵一去,又是新岁辞旧年。
正当哪吒感叹之际,兜里的手机唱起了歌,也想过年。
哪吒摸出来一瞧,顿时有些意外。
敖丙?
怎么?就不认识了?
哪吒回过神,远处郊区的天空早已被花火点亮,坠落的那一刻仿佛漫天星河洒落人间,你不忙了啊?
反正值班也无聊,新年快乐。
敖丙的声音一如那飘渺的烟火,在他孤寂的脑海悄然出现,再无声无息降落,最后掉进心中无人的旷野,他以为是幼年期待的星辰,却发现是天外的陨石,既不发光,也没有温度,而有朝一日搬走,留下的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坑洞,他的快乐不足以填满,可每当他的心中下起大雨,便够盛接所有悲伤。
敖丙,新年快乐。
李组长又长大一岁了,有什么感言吗?
你怎么跟我爸一样?做人还得总结啊?
敖丙笑道,那长大快乐。
哪吒盯着手臂上的石膏,在街头落单的路灯中抿起嘴。
怎么不说话?
人就不该长大。
敖丙闻言,认真道,那还是要的。
为什么?
不长大怎么有幸领教李组长?嗯?
哪吒一愣,随即给逗笑了,这可是你说的啊。
当然。
只此一瞬,哪吒有了决定。
行。
哪吒翻箱倒柜找出个双肩包,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一股脑都塞进去,又扯了件外套,准备一块挤挤,结果刚卷起来就发现兜里有东西,摸出来一瞧,既意外又不意外,没抽完的半盒烟。
哪吒也已经记不清究竟让敖丙穿过哪些衣服,偶尔他会觉得这饭桶是蒲公英,看着人畜无害还怪可爱,轻轻一碰却能沾满一身,左右挥之不去,就此落地生根。
依照往年的出行经验,年三十的交通设备基本与瘫痪无异,初一更是空若无人,哪吒索性放弃去机场这一条道,一个电话打到了曾经办过的黑车司机那里。
司机吓了一跳,警察同志,都三年了还回访吗?
少废话,有活干不干?
现在?司机揉揉眼睛,对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十分茫然,我的天啊半夜啊……
五千,送我去,你自己回,车我有,油钱高速我自个儿出。
不是,这也太早……
不行一万,现结。
我是说……
两万。
您想去哪?
哪吒的计划很简单,如今他出行不便,与其两地机场奔波来去,不如包车直达一了百了,也免去四处等待浪费时间。
司机对着面前仿佛瞪着他的车头忍不住道,这也太黄了耶……
哪吒就跟那车灯一样眼翻白,让你当评委了吗?
司机不敢多话,将这祖宗请上副驾,屁股刚坐稳就听哪吒道,听好了啊,我就一个要求,除了硬性休息,其他时候不进服务点。
啊???
啊什么啊,又不少你吃喝。
司机眼睁睁看他从后座地上提出来一兜速食饮料,我能回家不?
能啊,但有件事儿你得知道下,哪吒一本正经道,口头合约也有法律效应,违约金至少双倍起跳,现在你得给我四万。
啊?!!
敖丙连值了三天夜班,乍一出门,人还未定,就给马路对面的人影吓了一跳。
他年纪轻轻,饮食正常,怎就开始出现幻觉。
蹲在地上捡石子儿画王八的哪吒冷不丁抬起头,咧开的嘴还没说话,就见这恼人的饭桶摇了摇头,转身要走,立马蹿出一股大火跳了起来。
嘿!你出门带眼睛吗?!
敖丙一愣,回过头来,这回瞪大了眼。
哪吒?!
哟~!还记得我呢?
敖丙缓过神,左右一瞧,从这无人的马路疾行而过,眼中的惊诧不亚于目睹铁树开花,你怎么在这?!
我不能在这吗?
不不,敖丙意外极了,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
敖丙下意识拉着他上下打量,果不然叫他狼狈而笨拙的石膏看出了几分愧色,终于确定面前的人真实而存在,你来怎么不告诉我?
哪吒就跟知道他想说些什么,仍是不答反问,告诉你我还能来吗?
纵然才思敏捷如敖丙,此刻也给堵得无话可说,这么远的路,好歹让我去接你。
哪吒这才有了笑意,反正我现在闲人一个,有的是时间。
可你总归有伤在身,一个人万一……
嗨这不是好好的来了嘛。
敖丙不再言语,盯着他神情复杂,你这样家里人不担心吗?
哪吒听了,反倒一笑,那你呢?
什么?
天光乍破,黎明已至,哪吒眼里的光彩在这瑟瑟冬风之中一如初起的朝阳。
你担心吗?
四十七
敖丙的租房要比哪吒的还大一些,说是龙城最早一批开发的房地产,正是还值不上钱的时候,实用面积远比现在的商品房敞亮,哪吒里外转过一圈,同样赞不绝口,可以啊你这,除了采光没我那好,别的都行。
敖丙笑言就是个回来睡觉的地方,采光也就显得不那样重要了。
这我不同意啊,有太阳晒屁股睡觉都更舒坦呢。
敖丙将他的双肩包提进屋里,让他先安顿休息,有什么想吃的吗?
哪吒围着他的睡塌打转,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有没有搞错……自个儿家里还叠豆腐块。
敖丙回想起他在T城从不打理的狗窝,笑笑不答。
而且这床也太小了吧。
单人床不都这样吗?
那我睡哪?
你是伤员,当然给你睡。
那你呢?打地铺啊?
敖丙说他一会出去买张折叠床,放厅里正好。
好啥呀?哪吒一听就没好气,还知道我是伤员呢,你不得照顾我呀?
啊?
啊什么啊,就忘记我为啥受伤了啊?
敖丙回过神,予以理解,噢……那我放这,你起夜方便。
这还差不多,哪吒哼一声,挨着床沿坐下来,屁股一落定忍不住又道,咋这么硬啊,跟钢板似的,里头有弹簧吗这?
会吗?敖丙下意识伸手摸摸,可是我觉得挺好的。
有啥是你觉得不好的吗?能不能有点追求?
敖丙顿时有些为难,一时半会他也找不出能替换的床垫,要不我帮你订个旅馆?
咋地,你去旅馆照顾我?
呃……
哪吒摇摇头站起来,行了,别瞎忙活了,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
你还怕我把你卖了啊?你不是刚下班吗?你不饿啊?
敖丙有些不好意思,你现在行动不便,就别奔波了,我给你带回来吧。
哪吒一听,顿生无奈,知道我为啥不回家吗?
敖丙摇头。
因为他们分不清受伤和瘫痪!
敖丙合上嘴,您请。
哪吒是坐了整整二十个小时的车来的,从高速路口一路堵到底,磨到龙城收费站的时候已经彻底没了脾气,就连话匣子一样的司机都成了棺材板,俩人默契地不言不语,面如枯槁,行将就木,看见龙城地标的那一瞬司机险些喜极而泣,连连问他要到龙城什么地方。
哪吒自然是不知道敖丙住在哪的,只以他对敖丙的了解,判断这铁人没事的时候一定就在上班,没准还得以孤儿身份在那大发慈悲替人轮值,只要在公安局门口蹲守,绝对没跑。
下车的时候时值午夜,与T城截然不同的湿冷气候立马让哪吒打了个哆嗦,石膏都仿佛受潮了一般,吊得他格外难受,一直到掌心凉透哪吒才猛然发现,来得匆忙,把暖手袋落被窝里了。
司机已经掉头走了,深夜的街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关门闭户的境地让他无处可去,原地转了几圈之后他认为暖手袋敖丙应该也是没有的,打电话便是徒劳,还是守株待兔有意思得多,遂猫在对街的梧桐树下一心蹲坑,就看这饭桶何时出现。
显然,蹲敖丙比蹲罪犯容易得多,不过几个小时就让他发现了目标,就是这饭桶实在无情,竟然看见他就走,比这数九寒冬都来得冷漠。
对此,敖丙也很冤枉。
毕竟他活到至今,还不曾见过竟有人能在一天之内,从电话里活生生蹦出来。
哪吒总有许多让他出乎意料的方式,一如他突如其来的问题令人措不及防。
那你呢?
什么?
你担心吗?
当然,朋友之间本该互相照应。
你这态度就不端正,思想也很有问题,哪吒一本正经数落道,咱俩好歹过命了,你一句朋友就把我打发了?
敖丙闻言,难以反驳,他们理应称得上肝胆相照的兄弟手足。
哪吒却道,你看我缺哥哥吗?
敖丙悟了,你想要个弟弟?
哪吒一愣。
敖丙有些可惜,但我年纪比你大,这个改变不了。
哪吒给逗笑了,行行,行,朋友,男朋友。
嗯?
男性朋友啊,有什么问题?
敖丙头一回无言以对。
你们这的口味是不是都这样啊?清汤面跟不放盐一样,哪吒对着面前的碗叹气。
敖丙找来辣椒酱,就见哪吒眼睛发亮,我也觉得有点淡,都得自己再调。
真的假的,你都在这多久了,还吃不惯呢?
可能我其实也不是本地人。
哪吒吸着面,突然有些好奇,诶,就没想过找找?万一呢。
敖丙就笑,我就是以为这行方便找人才考的。
所以你找过啦?
嗯,没有结果,就不浪费时间了。
哪吒便不再问,只说若他哪天觉得漂泊够了,可以去c市找他。
敖丙也很奇怪,为什么不是T城?
这还用问,我又不是T城人,提及此处,哪吒突然又想起什么,诶,你年假肯定还没休吧?
没有,怎么了?
那你到时候把年假请了,送我回去,我一个人我家里又得念到明年了,受不了。
这倒不是个难以满足的要求,敖丙痛快答应了,随即问他什么时候出发。
哪吒想想,拆石膏吧,拆了再走。
好。
哪吒知道敖丙一向言出必行,事儿有着落以后就连胃口都好上许多,掏空了桌上的辣椒罐才走出面馆,却不回去,照着手机导航一路直达家居广场,寻寻觅觅终于发现一家仍在营业的床品档口,立马钻进去要试那五花八门的床垫。
本着伤者为大的原则,敖丙并不阻拦,只不声不响跟在后头,一块坐坐,他对床垫要求不高,不让腰背酸痛就足够合格,乍一坐过几张松软有度弹性合宜的垫子,敖丙才发现现在的生活需求原来早已突飞猛进。
行了,就这个吧,哪吒指着那张敖丙坐得最久的垫,速战速决,现在就给我送,加钱都行。
还有别的需要吗?
能放折叠床的也带一个。
床多大?
哪吒给问倒了,还没买呢,你这有吗?
有呀,不过是单人的。
就要单人的,那就一块送了。
敖丙忙拉过他,只是短期用,买塑料的就行了。
哪吒却道,谁说短期?
啊?
我石膏还得一个月才能拆,你以为闹着玩呢,几天就能解放。
也就一个月……
而且我又不是以后不来了,要么你把床换了,要么听我的。
敖丙想想,那好吧…
哪吒如愿以偿带回了那张能展开的木头床,铺上垫子和敖丙原有的相差无几,除了比塑料笨重一些,哪哪都瞧着顺眼,结实的框架看起来寿命就和他的念想一样长久。
哪吒还知道,敖丙是不会换床的。
他迄今为止的生活一如那张古老的单人床,就连孤单都似量身定做,他了解敖丙,同行已是他最后的退让,互相渗透必定有朝一日无法清算,更难以剥离。
你问哪吒如何肯定?
因为他也刚刚懂得,从敖丙离开的那一天开始。
想到这里的哪吒终于神思松动,积攒的困倦排山倒海而来,敖丙不过铺张新床的功夫,再一回头他已靠在床头沉沉睡去。
哪吒,哪吒?躺下睡好吗?
……
敖丙暂时叫不醒他,只得脱了他的外套,小心翼翼将他放倒,哪吒看着块头不大,却像节实心的铁,一条胳膊都怪有分量,平日里烧得通红,这会手心却是凉的。
敖丙想替他找个热水袋,人刚转身,还呼呼大睡的哪吒冷不丁拽住了他,眼睛都没睁开,吓了敖丙一跳。
你去哪?
找东西。
哪吒又像是没醒,砸吧着嘴接着道,那你别忘了来接我。
嗯?你要去哪?
回去赶紧给咱队长报信。
噢……敖丙了然,哪吒应该是做梦了。
你先让我给我老婆打个电话,我就告诉你东西在哪。
纵然知道是些梦话,敖丙也忍不住好奇一回,你老婆是谁?
哪吒还真稀里糊涂接上了,不写着吗,饭桶啊。
这个答案委实新奇,敖丙尝试理解了一番哪吒的逻辑,你是饭勺?
梦境与现实接合的一瞬,哪吒依然理直气壮。
那咋了?你不铲你老婆?
四十八
洗澡依旧是哪吒最大的障碍,为此敖丙思来想去,把他毛衫右边的袖子剪了,又从衣摆底下将侧线挑开,直到肩头,再缝上一排纽扣,如此哪吒便能直接从左手将衣服穿上,免去套头的不便。
在冬季告别背心固然值得高兴,哪吒却也有新的问题,也太丑了吧?
嗯?
哪吒盯着腋下那些七上八下的纽扣,就不能去裁缝店吗?
敖丙笑道,这个时候谁还开店,委屈一下吧李组长。
说罢手起刀落,又剪了一件供他换洗。
哪吒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忍不住问,你把我的都剪了,我好了穿啥?
敖丙说袖子他收着,到那时再缝回去。
哪吒合上无言以对的嘴,行。
龙城的年特别湿润,没有c市的风沙,也没有T城的大雪,哪吒从被窝里爬出来,屋里静悄悄的,像窗外一地还未苏醒的春泥。
敖丙的窗帘是灰色的,密不透风,哪吒摸出手机看了眼,发现他比自个儿的闹钟走得还早。
以往假日哪吒从不上闹钟,只是这趟路程太过突然,他想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存在于这个陌生的空间,而当睁开眼发现这个世界依然空空无也,日子又仿佛没有什么不同,唯有那张折叠床上的豆腐块提醒着他,敖丙的的确确与他共同呼吸过这个角落,就在不久之前。
哪吒缩回被窝里,想再闷个回笼觉,手机便适时地叫唤几声,接起来一听,又是那恼人的饭桶,醒了吗?
哪吒哼一声,你怎么过年还上班。
今天上完就休息了。
我才不信。
真的,五点就走。
哪吒勉为其难予以谅解,那你下班得来接我。
去哪?
嗯……哪吒翻个身,抬着脖子看了眼日光朦胧的窗,现在还不知道,待会再告诉你。
电话那头的腔调一转,那你得先吃饭才行。
干嘛,收买我呀?
敖丙一笑,你起来吧,下楼就有吃的。
哪吒顿时有些好奇,啥东西?
下去就知道了。
哪吒依照敖丙的指示,先到楼下包子铺拎了俩肉包,出来又进了隔壁的肠粉店,再提着饭盒走到对街,小吃老板给了满满一碗肉汤,说是招牌特色,大骨的汤底,手搓的丸子,每个老板见到他的第一句话皆是异口同声。
你就是小敖那个朋友吧?
你咋知道?
一条胳膊还能认错吗?
哪吒无法反驳,你们认识?
熟客啦,吃好多年了。
他都吃啥?
就你碗里这些啊。
哪吒便没了声,对着门外冷清的街道吞咽敖丙的从前。
你咋不回家过年?
哪吒也问了一圈。
包子铺说他本地住家,老家也近,无所谓开张或是闭店,肠粉店说没买到回去的票,懒得折腾,小吃老板则是和老婆轮流回家过年,明年这会就不在了。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怎么不回家过年?
哪吒不假思索,男儿四海为家,有什么稀奇?
小吃老板笑了,哎呀……还挺有志气。
我爸说的,他就这样。
是吗,还挺骄傲呢。
那当然。
哪吒得意地抬起下巴,仿佛儿时逢人就提的童言无忌。
不过还是第一次见小敖的朋友嘞。
为啥?
我哪知道,就没见过,总是一个人来来去去,老婆也不讨。
哪吒乐了,你还操心这个呢?
肠粉店一本正经,老婆孩子热炕头,哪个人不想?
他呗。
肠粉店也打量起他,你是不是也打光棍呢?
干嘛?
我说呢,臭地瓜相传。
啥意思?
一臭臭俩呗。
嘿,哪吒眼一瞪,用你管啊?!
肠粉店笑道,还是个火大了的地瓜呢。
哪吒揣着还没啃的包子走了,愤愤不平。
包子铺也很好奇。
你是外地的吧?
嗯。
哪儿人呢?
c市。
那好远啊,怎么跑这来了?
干嘛?查户口呀?
包子铺笑言老百姓过年都奔着团圆,往外跑的可不多见。
许是异地他乡,素不相识,哪吒显得格外坦然,反正他们以前也不回家,很公平啊。
为啥子?爹妈关系不好?
好着呢,都快金婚了。
那是你跟他们不好?
哪吒不说话,叼着包子走了。
正月初的街头冷冷清清,开张的场地寥寥无几,哪吒几乎将附近兜了个遍,发现个半大的游乐场,竟没关门,凑近一问,说是经营不善,要转手了,能开一天是一天。
哪吒远远就瞧见了里头的露天车场,随手一指,那给我开一台。
老板下意识打量起他吊着的手臂,再瞧瞧他额头的创口贴,呃……
干嘛?怕我碰瓷啊?
老板心说他只是不想大过节闹出人命,你这……符合医嘱吗?
你怕啥,我是成年人,有行为能力好不。
话是这么说……老板笑笑,又问,你一个人吗?有没有朋友家属随行?
哪吒给逗笑了,不就一卡丁车吗?至于吗?我开这玩意的经验指不定都比你这营业的时间还长呢。
可是……
你要害怕咱们立个协议行不?生死有命,好吧?
……
愣着干啥,赶紧的,我买套票。
老板一琢磨,这样,你也别买票了,你把钱给我,你自个儿爱玩啥玩啥,我当看不见,行吧?
行!
哪吒如愿以偿挑走了那辆火红的卡丁车,发车之前,又想起什么,摸出兜里的手机给敖丙打了个电话,让他下班以后到这碰头,一块吃饭。
敖丙先是一愣,你说你在哪?
你家附近有个游乐场啊,你不知道吗?不过也快倒闭就是了。
怎么去这里?伤还没好。
这有啥,又没什么人,现在就我一个。
不是这个问题,敖丙有些急了,现在应该静养,不能乱动。
哪吒仍是不以为意,别一惊一乍的,我又不用折了的手开,反正你下班过来就行了。
敖丙没来得及多说几句,电话便已经挂了。
哪吒一个人在车场兜得不亦乐乎,浑然忘我,赤焰一般的车漆就跟跳动的风火轮,四处乱窜,过午三三两两又来了些人,游乐园才显得不那样冷清,只是无人敢靠近他的左右,偶有从他身旁路过,也都不约而同流露出感叹的眼神,对他吊在脖子的石膏绷带肃然起敬。
车过几巡,哪吒便有几分无趣,跳下来漫步游走一圈,发现这地方除了没有大型设施,其他项目倒是一应俱全,无人值守的射击摊空空荡荡,墙上的气球零零散散,哪吒顿时有些手痒,抄起桌上的气枪就打了个一二三四五,仍不过瘾,又把剩下的六七八九十全击穿了,这才乐吱吱钻进摊位,把底下的奖品翻了个遍,揪走了最大的草莓熊,足有半人来高。
套圈没有什么新鲜东西,哪吒手里的塑料圈便扔了个天女散花,随意套上只小黄鸭,一捏就会叫,也算不亏,揣进衣兜拿走了,娃娃机只有一台还是活的,在摇杆掰断之前,抓到个缝得龇牙咧嘴的皮卡丘,捞金鱼的水底已经空了,哪吒拿缸洗了个手,就当到此一游,一直到夕阳西下,哪吒才晃晃悠悠回到入口,盯着收银台上挂的造型气球看了许久。
这个玩啥才能有?
老板回过头,这不用,扎了送小朋友的。
免费的啊?哪吒眼睛一亮,那我也要。
老板看着他一身的战利品,寻思他这园子应该是底儿朝天了,您往哪放啊?
这还用问?哪吒抬起那碍事的石膏,栓胳膊上啊!
走出大门的时候,哪吒冷不丁想起什么,回头又问,现在几点了?
五点四十二,话音未落,老板有些莫名,他态度良好也不说谎,怎的上一秒还高高兴兴的客人突然就变了脸色,您、您有啥事吗?
哪吒不说话,抱着东西杵在门口一动不动。
老板不敢再问,只在闲暇之余瞅一眼这皮猴一样的祖宗。
六点整,路灯准时亮起,出摊的小吃推车络绎不绝,哪吒靠着电杆,气鼓鼓的脸不情不愿。
六点十分,哪吒蹲在路边冲着携家带口的路人发呆,地上漂流的印记是他的小狗气球与他形影不离。
六点二十,哪吒站起来原地兜了个圈,再抬头时,面前一辆计程车呼啸而过。
车在前方急停,后方下来的人影只一眼就让哪吒气血翻涌,跳起来骂道,你咋这样啊?!
敖丙连连道歉,对不起,有事情耽误了。
借口!你肯定是忘了!
真不是故意的,敖丙说同事的孩子突然发烧,送去医院,来得迟了,他便多顶了一会班。
哪吒闻言,无法责怪,片刻无声,却也忍不住抿起嘴,倾诉他本该习以为常的,落空的期待,反正你跟他们一样……
什么?
没有!
敖丙知他是在气些什么,事到如今唯有替他顺气,今天是我不对,应该提前给你打个电话,下次不会了。
哪吒不吭声,扭头就走。
敖丙拽着他,肚子饿吗?先带你吃饭。
饿死拉倒。
那怎么行,不吃怎么恢复。
你还知道我是伤员呢?!
知道的,敖丙忙替他将怀中的大熊接过来,伸手一探他吊在身前的手掌,怎么这么凉,暖手袋没拿吗?
哪吒没好气道,拿这个干嘛?碍事。
敖丙摇摇头,四下一瞧,一眼找着烤红薯的摊贩,忙去挑个合宜的大小,又问老板多要了两个纸袋包严实了,隔着绷带让他握在掌心。
纵然得到迟来的安慰,哪吒多少有些抱怨,现在知道献殷勤了,早干嘛去了?
敖丙笑笑,李组长说的是,回去我将写份检讨,让您批阅。
哪吒一听,这才扬眉吐气,哼道,少于八百字我看都不看。
好说,好说,敖丙试探道,那现在是否可以移动尊驾,先去吃饭呢?
哪吒摸摸肚子,同意了,走了几步,又忽然冒了句话,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折了手呢。
敖丙看着他,灯下哪吒带着新奇的表情仿佛小儿初长水痘,认真得纯然透明,令他愧疚,亦叫他不忍。
那痛不痛?
废话,当然痛了!哪吒又道,不过好奇怪啊。
什么?
哪吒仔细一想。
没有那天撞到脚痛。
四十九
哪吒想把气球栓在床头,翻来覆去没找着地儿,便去买了粘钩,贴在床头的角落,系上绳子,那惟妙惟肖的气球小狗就算安家了。
伤者为大,敖丙没有意见,只是看见那只通体粉红的大熊在他的单人床落户,难免有些怪异,而一想起哪吒牢牢抱着它的认真模样,又有几分好奇,你还喜欢这个呢?
傻呀你,奖品当然要拿最大的了!
哪吒开始掏身上的口袋,仿佛魔术师手中深不可测的帽子,直至掏空,床上已经支了个摊,瞧瞧,有啥喜欢的没。
敖丙简直叹为观止,你好厉害!
那当然,这要在c市,你随便一打听,小爷我洗劫游乐园出了名的。
敖丙饶有兴致地翻看起那些战利品,随手拾出个俄罗斯套娃,逐一掰开,里外套了五层,五彩斑斓,眉开眼笑,哪吒见他端详得认真,笑笑又道,这东西像你。
什么?
里三层外三层。
哪有,这才五层,而且我没穿过这么多,敖丙说他最冷的时候无非毛衣背心羽绒服。
哪吒一听,翻个白眼,得得得,跟你说话费劲呢。
敖丙不以为意,又翻出个仿真手机,这个跟你的好像。
对啊,就是看它像才拿的。
能用吗?
傻了不是,那又不是手机店。
敖丙将这似模似样的手机打开,就跟发现了新大陆,这个能录音。
是吗?哪吒有些意外,伸着脖子凑过来,给我瞧瞧。
敖丙摁着上头的录音按键,约莫十秒,便传来挂断电话的音效,应是录音结束的提醒。
哪吒来了兴致,有点意思啊,随便录个听听,看清楚不。
敖丙不假思索,哪吒,起床,哪吒,起床。
啊呀你好无聊啊!
敖丙笑笑躲开他的拳头,这回从底下摸出来个巴掌大的电视机,这要怎么看?
哪吒给逗笑了,怎么看,放你脑袋上,收个信号呗。
敖丙将这东西翻来覆去研究个遍,从背面的按键旋钮里恍然发觉这实则是台收音机,奈何没有电池,暂时无法使用。
哪吒接过手一看,明儿下楼再买吧,5号的。
那我去买。
有这么急吗,非得现在啊?
反正时间还早。
我真服了,哪吒没辙,将那从娃娃机里抓出来的皮卡丘掉个头,把屁股底下的电池抠了,拿去拿去,烦人。
敖丙如愿以偿让这东西通了电,嘈杂的电流当即蹿了出来,调了几个频段,不是新闻就是天气预报,敖丙一时有些无从下手,脸上的疑惑让哪吒忍不住问,你想听啥呀?新闻?军事?电台?
能听歌吗这个?
能啊,我爷爷那个就一天到晚老听戏,吵得要命。
敖丙脸上的表情不亚于看见了救世主,那怎么听?
哪吒一想,85到100吧,应该不出110,你试试。
敖丙照着他的经验调出频段,果真跳出了首张雨生的大海,顿时高兴道,原来这么方便,和电视换台差不多。
反正85往上,好几个音乐台呢,不行还有电台,电台也会放。
你听过吗?
我们老班有一个,他就喜欢听电台,老听众了。
敖丙不免有些新奇,幼年时的学习生涯他只用过同学的录音机放英语磁带,收音机几乎只在课本里出现,工作以后电子技术飞速发展,更是少有接触到的时候,那你呢?喜欢听什么?
哪吒说他通常随手一扭,听到什么就是什么,不过你跟我爷爷一样,他不听戏的时候也老找音乐台,什么山丹丹的花红艳艳。
敖丙就笑,不奇怪,我们班长也喜欢这些,像什么……军队是一朵绿花?
天呐军中绿花呀?哪吒一脸求饶,这是部队义务教育吗?总共就两年,能让我弹八百遍!
敖丙顿时有些意外,你还会弹琴呢?
吉他。
敖丙一听,刮目相看,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嗨自学的一点皮毛,看把你稀奇的。
那什么时候有幸见识见识李组长的皮毛?
哪吒举着那笨拙的手,这不得看你表现呀?
敖丙站在卫生间门口迎他,您请上座。
收音机就算床头柜上的新成员了,其他的小玩意儿一股脑都被塞进了抽屉里,唯独那个最大的奖品无处可去,只能静静坐在床上靠墙的角落,敖丙仍然觉着这头庞然大熊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哪吒擦着绵羊油脱口就答,草莓熊啊,草莓熊你不知道啊?
熊也会吃草莓吗?
啥呀,电影里的,玩具总动员。
敖丙摇摇头,没看过。
哪吒了然,那八成你在电视广告见过,这熊可多人喜欢了。
有什么特别吗?
又好又坏吧。
什么意思?
哪吒笑道,我说了不算,回头有时间你自个儿去看,哎、快快,过来。
敖丙扭过头,怎么了?
忘记现在只有一只手了,挖起来了,给你吧。
不要紧,我帮你涂就好了。
敖丙说完,将他的左手摊平,乳脂一样的油膏轻轻一推,仿佛被他的体温融化,再以掌心搓揉,岔开五指,穿插交叠,摩擦吸收,直至干爽。
哪吒的手骨很硬,一如他从不服输的脾性,敖丙瞥着他掌心的纹路,笑言他将来一定长寿。
你咋知道。
敖丙指给他瞧,不都说这是生命线吗?
哪吒看着虎口下方那条几乎要绕至手背的掌纹,忽而有些痒痒,洒落的气息是敖丙低头认真的鼻尖,公职人员还搞迷信呢?
敖丙抬起脸打趣道,那李组长的乾坤圈……
哪吒哼一声,你举报呗。
岂敢,我可不想故人西辞黄鹤楼。
哪吒给逗笑了,算你有点良心。
而提及此处,哪吒蓦地又想起那一夜偶遇的松子的烦恼。
诶,诶诶,敖丙。
什么?
味道真的会传染吗?
啊?
我说烟。
敖丙下意识抬起胳膊,嗅嗅自个儿,再凑近脑袋,闻闻哪吒,会吗?没有吧?
是吧,哪吒动动鼻尖,敖丙身上与他相同的沐浴露好似肥皂的清香,有雏菊的味道,我也觉得太夸张了,哪有这么夸张。
不排除有些人对气味比较敏感。
这话说的,能有我这鼻子好使?
敖丙无法反驳,哪吒的鼻子理应是个独立的检验机构。
人民总有喜恶的自由。
敖丙的言语近在咫尺,开合间的薄唇平静又柔和,哪吒盯着他言谈间露出来的白齿,忽而冒出一个叫敖丙始料未及的问题。
那嘴里呢?
什么?
嘴里真的一直有味儿吗?
敖丙冷不丁从他眼中浑然不觉的求知回过神来,继而嘴角一弯,本是调侃,却在距离之中透着几分暧昧。
你想知道?
哪吒一愣,反应过来时伸出的手便已揪着敖丙,宛若心事被戳破那般恼羞成怒,这可是你自找的!
敖丙还未意识到这句话的含义,下一秒那张愤愤不平的嘴就找上门来,重重啃在了他的唇间。
敖丙终于惊了一跳,反射性偏过脑袋,那闸干一样的手臂却往下一伸,环在了他的腰后,不由分说将他搂了起来,赌气之下的力拔山兮竟徒手就让他脚尖离地,紧接着天地一旋,就给结结实实压在了床上。
哪吒拿那条伤臂压着他,敖丙就什么擒拿都不敢使了。
思来想去,敖丙连忙投降,下次,下次再让你知道。
缓兵之计,我才不信!
真不骗你,今天没抽。
那你现在就抽!
……
哪吒说罢,摸出他枕头底下的烟盒,打开胡乱倒出一支,就往他嘴里塞。
敖丙有些无语,被迫有害健康,几十年来头一遭。
你自己抽一口不就知道了?
那不行,哪吒振振有词,我本来就不喜欢抽。
那你知道这个做什么?
真的有味儿那就吃糖。
谁?
你。
敖丙百思不得其解,我又不戒烟。
又没让你戒。
那吃什么糖?
不然咋亲你?
敖丙短暂地思考几秒,确定这问题是过不去了。
李组长,你可以不亲。
哪吒哼一声,就跟知道他有什么对策。
敖警官,你可以不吃。
五十
有些事情还得从头说起,敖丙一向认为自己有始有终,只是每每想起那个哪吒好似从天而降的深夜,一切就都被打乱得失去了东西南北。
此刻也是一样。
那支烟在哪吒的注视下被点燃,敖丙想坐起来,哪吒却压着他纹丝不动,敖丙也来了脾气,冲着他的脸面就是一口过肺的烟圈,不想一贯对气味挑剔的哪吒竟面不改色,凑近嗅了嗅他的鼻间,敖丙叫他拱得面颊发痒,叼烟的嘴角反射性抬了起来,轻声一笑。
哪吒听见他喉间的欢愉,停下探索的脑袋,盯着他的眼神突然变得一本正经,你是不是真觉得我像个傻子呀?
那被咬在敖丙齿间的烟杆动了两下,岂敢。
还装!我知道你眼睛里在说什么。
敖丙安静下来,和气氛一起沉默,在烟灰即将掉落之际,摸到哪吒吊在绷带里的右手,翻起他的掌心,哪吒眼睁睁看着手中烟灰掸落,一瞬间仿佛那是敖丙,真实存在,却轻如鸿毛,既无法握紧,又唯恐不经意间的吹灰之力,让它飞扬而去,遥不可及。
李组长。
我有名字。
敖丙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不复平日里的嬉笑逗闹,哪吒,熄灯休息吧,刚才的事情,我当做是个玩笑。
哪吒不答反问,我看起来像个玩笑吗?
我知道你不是,但我希望你是。
……
当然,我也有我的问题,这点我同样需要检讨。
哪吒闻言,当即蹿出一股无名火,现在知道检讨了,早干嘛了?!
因为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哪吒戛然。
敖丙说,他自小只身来去,早已习惯四处漂泊,无挂无碍,但是哪吒不同,或许亲缘淡薄,可总归三代同堂,就像他此刻应在家中接受照料,而非不远千里颠簸至此。
明天我先去帮你找个护工,这段时间你先好好休息,冷静冷静,
哪吒听过敖丙的安排,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敖丙坦然道,基于你不配合医嘱的情况,护工是最合适的方案。
那你干嘛去?
敖丙说隔壁组接了个跨年案子,人手不够,找他去帮帮忙。
哪吒冷下脸,你们组就你能帮?
都是同事,工作何必细分你我。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分你还是分我?
敖丙不说话,哪吒便笑,跟我来这套是吧?行。
话音未落,哪吒解下手臂,开始一圈圈拆绷带。
敖丙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忙按住他,你做什么?!
不劳费心。
说罢又松了几圈,石膏板已然露出一截。
敖丙急了,哪吒!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不能这样任性!
少他妈跟我唱高调!胳膊不接自个儿也能长好,我用不着谁给我找护工!
你……!
我什么我?!哪吒怒目圆瞪,掷地有声,敖丙,我告诉你,小爷我就不是善男信女,你也别当自个儿是观世音,能普渡我的人还没出世呢!
敖丙气结,你如此胡闹,怎是大丈夫所为?!
我当然不是!哪吒无谓道,怎及你敖大警官一言九鼎,贵人忘事!
眼见石膏已拆至过半,敖丙纵有千言也唯有改口相劝,不找就不找,不找了,好吧?
哟,这哪行,耽误您为国为民呢。
敖丙有口难言,我休假,也不去了,行吗?
哪吒一听,这才愤愤停下,然后呢?
敖丙叹了口气,伸手替他将绷带往回缠,有什么能照顾你的,我尽力而为。
哼,哪吒鼻子出声气,不高不兴,还有呢?
还有??
哪吒伸手掐去他夹在指尖的烟,这回捏开他的下颌,敖丙当即反应过来,揪住他伏下来的后脑勺,面带警示,这个不行。
凭啥不行?
公民人权,未经过当事人许可。
你可真逗,哪吒一听,不假思索,你买那破垃圾桶经过我同意了吗?
敖丙一怔。
删我盘里存档的时候跟我知会没?
那是因为满……
还有那泡面,你偷没偷?
……
哪吒满意于他的哑口无言,拍拍他的脸颊话锋一转,没理儿了吧?我忍你很久了敖警官,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敖丙终于回过神来,这怎么一样?!
怎么不一样?敖丙,甭装傻,你心安理得的原由跟我现在有什么区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美得你!
至此,敖丙举起手,放弃争辩,李组长,过去如果有让你误会的地方,我真诚致歉。
误会?没有吧,我觉得挺好的。
成年人应该拿掉个人主观,讲事实依据。
是吗?哪吒一笑,那你告我去呗,我一定到庭。
你……
敖丙,差不多得了,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你怎么知道下次一定是你,不会是我?
这话来得突然,敖丙当即安静下来,目视他眼中的认真不言不语。
哪吒看着他,我知道你想为我好,你们每个人都在为我好,可谁来问过我,怎样才算好?
……
我的手到现在还是痛得要命, 你们进城的那段路修得乱七八糟,颠得我脑门都快撞塌了,天气预报还他妈说要下雨,可那又咋了,小爷我就是乐意!
哪吒说,在这世间能够触痛他的东西无非爷爷的拐杖,父母的背影,和亲人的叹息,而直到那两个垃圾桶带给他的疼痛令他似曾相识,他才恍然发觉原来幼年的孤独始终如一,他又一次被留在原地,他本该早已习惯分离,却在听见电话中敖丙的声音时才终于懂得。
才在二十几年来第一次懂得。
他其实并非没有任何期待,只是唯恐沦为愚不可及的凡夫俗子,终日怀揣得失之心,受困儿女情长,就如此刻这般,既不可理喻,更无法解释,他究竟因何放任,又如何在想念之中得过且过。
他总会想起在那个冬日街头离去的身影,如此果断,何等洒脱,让昔日骄傲的李家三少变成不值一提的代名词。
可当他从不甘之中回过神来,还未动怒,空气便有了名字。
哪吒知道,那个名字叫做敖丙。
敖丙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缓缓松开了手,哪吒知道这是他被说服的征兆,而果不其然,下一秒便听见那句熟悉的腔调,随你吧。
哪吒却道,随我?那可不行,咱们也得讲民主不是。
愿闻其详。
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要乐意回答就告诉我,不好意思就点头摇头,够民主不?
敖丙一听,左右无路可退,无奈之余,唯有妥协,请讲。
哪吒眨着眼,回龙城想没想过我?
似是对这个问题的简易程度有些意外,敖丙并不隐瞒,点了点头。
真的假的?
不是只问一个吗?
哪吒一梗,随即翻个白眼。
敖丙却在他同样无可奈何的目光中无声一笑,嘴角清冷的弧度让哪吒想起那一夜凋零的焰火,他便再说不出任何多余的字句,只低下头用自己的双唇轻叩他挺直的鼻尖。
这一回敖丙没有抗拒,哪吒轻而易举舔开了他的牙关,尝尽他嘴里的滋味,直至他微凉的唇变得温热。
咫尺之间,鼻息交缠,似是仍为哪吒的蛮取胡闹有所不满,敖丙毫不客气,反口咬在他的舌尖,以示惩戒,哪吒却是不管不顾,照单全收,将人按着里外啃了个够本,这才尽兴,痛快之余,眼角的余光瞥见那被他翻出来的烟盒,又是一副了然的面孔,我就知道。
什么?
哪吒得意地轻啄一口他的薄唇,还得是我买的味儿最好!
敖丙噢一声,笑而不语。
那不过是他用空的黄鹤楼,里边装的红双喜。
五十一
未来三日全国气温仍将持续走低……
这里是中央广播电视台……
就是开不了口让她知道……
被窝里的人形翻个身,嘟嘟囔囔,吵死了…
敖丙却没有抱歉的意思,等会去买个耳机。
下一秒哪吒的脑袋钻出来,张着个河马嘴打哈欠,你起一大早就为听这啊?
十点了,还早呢?
又不是晚上十点。
敖丙无言以对。
哪吒揉揉惺忪的眼睛,手一伸就去拧他收音机的旋钮,放的啥呢,哟,周杰伦呢。
你喜欢他?
多喜欢谈不上吧,朦胧里哪吒咧开嘴,但你要问我会什么歌,还真是他的最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敖丙一听,来了兴趣,都会什么?之前都没听你提过。
哪吒哼道,敖警官日理万机,忧国忧民,哪有功夫了解我呀。
敖丙笑笑不说话,伸手摸向被子里那只睡觉也得吊着的患肢,发现他们挤了一宿单人床,哪吒的手心依然是凉的,我去给你拿暖手袋。
不用,哪吒反手一握,不以为意,这不就有现成的吗。
这错位姿势有几分别扭,靠在床头的敖丙只得将他捞起来,安置在自己怀中,两人静静无言,直到收音机里一曲终了,哪吒突然又道,还是以父之名最酷了。
嗯?
也是他的,那会我听一次就迷得不行,两天就会弹了。
敖丙关心的却是另一个问题,哪个父?
神父啊。
噢,敖丙了然,不搞宗教信仰。
哪吒给逗笑了,我真服了,半岛铁盒知道吗?
谁的?
周杰伦呗…哪吒说到这,蓦地又想起什么,其实我当时跟这歌一样,也挺纳闷的。
什么?
怎么会这样子。
敖丙嘴角一弯,那现在呢?
说不上来。
为什么?
哪吒想想,破天荒露了实话。
你走的时候听什么都是我。
儿歌?
嘿……哪吒一愣,恍然发现了个真相,原来地球是用你撬的?
敖丙打趣道,哪里,李组长不遑多让。
敖丙同志,上级讲话呢,严肃点。
噢……
哪吒却是没了脾气,也不再提,问起了另一件事,先跟我说说你这段时间都干嘛呢?
敖丙实言相告,恪守岗位,尽职尽责。
少跟我打马虎眼,为啥回来的就忘了?
敖丙一听,不答反问,你有什么消息吗?
可不就是没有才来吗?
敖丙摇摇头,称他回龙城至今,工作太平,生活照旧。
你们那周队呢?也没说啥?
没有。
怪事,哪吒念道,之前跟吃了枪药似的,现在跟吃了泻药一样。
敖丙却道,世事总有为难之处,这也是人之常情。
那东西呢?到底找着没?
敖丙一声轻叹,说他年前曾去文涛家中探望,将文涛留下的遗物来回翻了无数遍,一无所获,又把他生前的关系往来反复研究,同样没有头绪,文涛与他年纪相仿,个性积极,家庭也很简单,父母在老家务农,唯一的姐姐已经出嫁,平时忙于工作,一有时间就回家尽孝,身边除了同事,就是家人,他实在想不出遭此横祸的因由。
没问问他家里人?
逝者已去,何必还让生者挂心,何况以他的个性,断不会累及家人。
也从没得罪过谁?
对内不曾见他与人冲突。
哪吒闻言,略一思索,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什么?
哪吒认真道,他们以为他有。
敖丙没有回答,尽管这是他也曾假设的答案。
你俩关系又近,发生这些也就理所当然。
哪吒表示,如今想来,响尾或许有句真话,那颗落在敖丙后腰的子弹确是他们失手的证明。
敖丙默不作声关了收音机,平静的脸孔没有任何表情。
哪吒察觉到他的失意,不再言语,只将他的手掌握紧,揣进怀里,将所有安慰交给脉搏传递。
敖丙,想见见他就睡吧。
已经好久没见了。
那说明他也很忙,没工夫搭理你。
敖丙蓦地一笑,可能也在拜年。
哪吒却像是被提醒了什么,灵通一点,那岂不是还有红包?
嗯?
哪吒认真一数,我八个太爷爷太奶奶在底下呢,以后不用给我烧纸都行。
敖丙却不认同,我年纪比你大,也未必能给你烧呢。
哦……也是,那你赚大发了。
啊?
孙媳妇儿见面礼啊!
敖丙喷了。
龙城的年也很热闹,迎财神的鞭炮夜半就响彻整条街,炸得一向熟睡的哪吒都惊了一跳,而爬起来一看,身旁的人影不动如山,显得他如小儿一般无知脆弱。
诶,诶诶。
敖丙给他擀醒了,稀里糊涂的鼻音恍然如梦,怎么了?
哪吒指指窗外,你们这也太狂野了吧,鞭炮还能这么放吗?
敖丙睡梦里一笑,称这一带都是生活商圈,老百姓图个吉利也在所难免。
不是不搞宗教信仰嘛?
又不是我放的炮。
哪吒拉开窗帘,往底下一瞧,噼里啪啦的花火仿佛爆着玉米的铁锅,不行,我得瞧瞧去。
敖丙一惊,现在?
反正又不用门票,看看咋了。
说罢披上外套,就要出门。
敖丙忙爬起来揪着他,明天也能看,明天再去吧。
那怎么行,热闹当然得趁新鲜啊!
你现在得静养。
那我不说话就好了。
……
无奈的敖丙认真一问,你想看迎财神?
对啊。
敖丙一本正经,你有钱吗?
哪吒特别吃惊,咋地,真要门票啊?神仙不得慈悲为怀吗?
我是问你拿点钱。
哪吒了然,又十分不解。
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
你要多少我有多少。
你有多少就给多少。
哪吒尽管有些奇怪,仍是将口袋里的钱包摸了出来,塞给敖丙,都在这了。
敖丙笑纳了,那走吧,带你去。
好啊好啊!
哪吒兴高采烈跟着他出了大门,又见他停下脚步,回过身来。
又咋了?
敖丙伸手往屋里一请。
信徒在此,恭迎尊驾。
五十二
养伤的日子十分枯燥,除了睡觉,就是吃药,不是别动,就是别跑。
敖丙很快就发现了件事,哪吒对药片的厌烦程度不亚于总在冒充土豆的姜块。
都这么大了,吃药还不自觉呢?
哪吒的道理也很坦然,不治自己都会好,少吃几顿药又咋了?
敖丙闻言,突生一股判断,你是不是也还没复查?
有啥必要,好了自然就不痛了啊。
那你不吃药怎么好?
静养啊。
敖丙侧目,我们英明神武的李大组长原来害怕吃药。
哪吒一梗,嘿!这又不是中药!谁怕了?!
那吃一个。
吃就吃!哪吒徒手掰开铝箔,就要入嘴,蓦地又反应过来,你甭激我啊,你让我吃我就吃,我也太没有面子了吧。
敖丙站起来,煞有介事,倒也有不吃药就能好的办法。
干嘛?
打针。
噢……哪吒坐下来,看我这记性,今天的药还没吃呢。
养伤的日子也很安逸,敖丙的租房没有拉网,更不曾有任何电子娱乐设备,除了手机还算够得上智能的标准,哪吒想给他装条网线,运营公司还未上班,哪吒打算看些电影,又发现这竟还是闭路电视,敖丙顿时有些抱歉,称他平日少有在家,家具家电是租房时就有的东西,就连空调都不常开。
哪吒却围着这台大屁股的老古董面露新奇,可以啊,这年头还能看见闭路呢。
回头装个机顶盒。
不用不用,这比机顶盒好玩多了。
哪吒说他从小就就是电视迷,金庸古龙样样精通,四大名著一个不落,就是琼瑶都信手拈来,我跟你说……
等等,等等,敖丙打断他,你说谁?琼瑶?
对啊,你不认识?
敖丙将他上下一打量,有些不可思议,你还看琼瑶呢?
那咋了,我妈我奶都看啊。
你爸你哥看不看?
哪吒反应过来,翻个白眼,你这是狭隘,歧视!
敖丙笑道,我只是好奇你都看些什么。
电视有啥看啥呗,没有的就去租,流星花园知道吗?那个我也有。
你不还?
什么呀我是转校忘记了!后面懒得跑就让阿德补钱去了。
敖丙却也有些奇怪,以哪吒的条件,买下碟片绰绰有余,何至于来回往返。
聊天啊。
什么?
哪吒说一整条娱乐街的音像店他都进去过,谁的碟更全,谁的片儿是不是盗版,谁贵个五毛谁便宜个一块,他李三少尽在掌握,哪个老板见了他都得打声招呼,东边的老板家门不幸,出了个败家子儿,年纪跟他差不多大,西边的老板娘中年丧偶,一个人拉扯俩孩子,南边的是个老光棍,把他当孙子招呼,北边的一家六口最完整,三代同堂,长得还怪特别,媒婆痣上的毛比他腿毛都长。
敖丙津津有味听着,发现一个问题,那你是中间的。
啥意思?
三代同堂败家小光棍。
嘿!哪吒一愣,你什么毛病?
至于丧偶嘛,这个没有,敖丙仍是一本正经,但是家人一直不在,情况也很相似。
哪吒狐疑地盯着他,即便不满仍会好奇,所以呢?
想必你那时候应该也有名号。
比如?
独孤求片。
哪吒喷了。
初八一过,复工的人潮开始陆续回填这座空了大半的城市,眼见楼下的门店逐一点亮,憋了几天的哪吒便坐不住了,拉着敖丙就要出街。
敖丙张口欲言,你……
哪吒不慌不忙摊开手,喏,今天的药。
说罢仰起脑袋一咽而尽,数十药片胶囊,竟无需饮水送服。
敖丙颇为惊奇,伸手就掰他的嘴。
看看。
看啥?
看病。
啊??
敖丙透过他张开的牙关看本质,由衷感叹,好大的嗓子眼。
你好无聊啊!
敖丙同他约法三章,不准自由活动,不准四处乱窜,不准流连忘返。
哪吒露出个没劲的表情,那干嘛,逛公园啊?
敖丙忙补上一句,不准拉练。
哪吒举手投降,我不去了,不去了,行吧。
敖丙笑了,左右一想,忽然有些神秘,李大侠,求片吗?
哪吒一听,眼睛一亮,行啊,走走走,要没有咱压马路也行。
与哪吒幼年时五彩斑斓的花花世界不同,网络发达的如今已经少有人使用影像设备,俩人左转右转,才在地图导航上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一间门店,店头不大,远远看去像家书屋,走进一瞧,装修简单得如同一页白纸,老板似乎不在,四处静悄悄的。
哪吒揣着手臂走过货架,一眼看见顶头的包装盒,顿时笑道,牛啊,多少年了还能看见这个。
敖丙抬头一瞧,流星花园。
怎么,你是道明寺?
哟,这下轮到哪吒惊讶,你还看过这个呢?
一点点而已。
咋地,你是花泽类?
敖丙一想,也还可以。
去你的,咋比我还臭美!
敖丙接着伸手一指,那些是不是你爱看的琼瑶。
啥叫我爱看,我就没啥不能看。
是吗?那这个要吗?
哪吒定睛一瞧,随即在封面上的刑事侦缉档案里严肃警告,假期禁止加班。
蓝猫淘气三千问?
这个行这个行,比大头儿子好看。
红楼梦要吗?
不要,太黏糊了,诶这个这个,打僵尸的,林正英。
不搞封建迷信。
跟你说话咋这么费劲呢?
敖丙不答,随手又是一翻,顿时有些意外,哪吒见他光吃惊,不说话,凑过来一瞧,下意识环顾四周,宛如做贼。
两双眼睛将那泛黄的包装盒扫描了个遍,不得不确定盒子上写的三个大字儿就是金瓶梅。
哪吒小声道,一国两制可不包含龙城吧?
呃……或许不是我们想的那个版本。
怎么不是?不都写着杨思敏吗?
敖丙扭过头,你怎么知道?
这话说的,哪吒反问,你不也知道吗?
……
哪吒嘿嘿一笑,看不出来啊,敖丙同志,有时候也不太正规嘛。
正规的。
还装,都这份上了有意思吗你。
敖丙想想,其实严格来讲,只要不含裸露的内容……
哪吒一愣一愣的,冷不丁反应过来。
哦——!你的有码!
五十三
碟最终还是带走了,哪吒说他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今儿算是踏破铁鞋无觅处,问老板多少钱,他想直接买回去。
老板还未说话,敖丙先出了声,买这个做什么?严打都开始了。
你甭吓唬我,我可不是被吓大的。
传播不良影响,拘留至少十五天。
我又不靠这挣钱,看把你能的,有能耐你举报我去,哪吒摸出钱包,接着问老板,多少钱?
呃……老板短暂思考了几秒,不要钱。
啊?
那是我进货的时候混在里头的,没成本,送你了。
哟?是吗?那我赚了哈。
哪吒满意于他的当机立断,伸手将收银台上挑好的碟片挪过来,把这些结了,先租一个月。
敖丙一听就问,你能呆这么久吗?
那咋了,我不在你来还呗。
可是万一我出差……
那就来补钱啊。
老板也很不解,要实在忙您直接买了嘛,还更方便。
你懂啥,哪吒扯了个袋子示意他都装上,得还的东西才能想着瞅一眼,买了就真是废品。
老板一听,无法反驳,还真是,也不知道为什么。
贱呗。
这话倒是个理儿,敖丙不语,老板点头。
哪吒喜滋滋提着此行的收获,一出街头就不约而同和敖丙翻起了购物袋,将那带着颜色的碟片揪出来,折成两半,又将纸盒撕烂,一同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临走前哪吒又回头往桶里瞟了眼,哎,你说这个正规不?
那得看是不是原版。
那你看过原版吗?
没有。
敖丙说他会知情纯属意外,有个碟贩子长期刻录光盘售卖,被同行举报,查获的时候地上摆了整整三箱犯罪证据,因为盘面无字,他们看了一宿物证,确认是不是淫秽物品。
敖丙说罢,扭过头,也很好奇,你呢?
我可不好这个啊。
哪吒称他少年时上的网吧因为条件有限,没有包房,他隔壁座的老爷们有事没事就挂着耳机阅片,电脑上出现过的人种估计得有八国联军。
你那时候几岁?
刚读中学呢。
敖丙颇为诧异,这种环境,未成年怎么能被放行?
这有啥,我都还不是最小的呢。
敖丙摇摇头,小孩子心性单纯,很容易受人影响,误入歧途。
都上那打发时间了谁还在意这个呀。
那只是因为你个人幸运。
哪吒只想给自己一嘴巴,哪壶不开提哪壶,去那都各忙各的,谁有功夫搭理他干些啥。
喔?敖丙意味深长一笑,你没偷看?
有啥稀奇,来来回回就那样,没劲,鸟儿还没我大呢。
……敖丙无言地看着他,倒也不必抒发观后感。
哪吒不以为意,那你有啥高见?看一宿了都。
敖丙仔细一想,我也不知道。
啊?
不知道大不大。
啊??
毕竟正规。
……
哪吒反应过来的时候,言语未出,嘴角先开,你…你咋这样啊……
敖丙不解,怎么了?
你可真逗,哪吒咧个荒唐的耳根子,头一回甘拜下风,铁饭桶偶尔还是实心的,密不透风,无懈可击,他无从辩驳,只得将手里的东西往他怀里一塞,逃离这个令他节节败退的怪圈,你不准再说话了!
敖丙忙追上来,为什么?
问问问,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呀?
还请赐教。
不赐。
那请指点。
不指。
那搓背吗?
不搓!
话音未落,哪吒当即反应过来,嗨呀你还玩这套呢?
敖丙幸灾乐祸一笑,反正你不搓,我就自便了。
美的你!照顾伤员是你的义务!
那怎么行,李组长一字千金。
嘿!哪吒仅有的左手揪住他,不由分说将他推进路旁的巷道,一股蛮力势如破竹,仿佛捅破了天,你要再消遣我,我可就地正法了啊!
昏暗的光线有些模糊,夕阳在被电线切割的楼房之间垂垂老矣,萧索的街头只有他们与天地,而这狭小的空间则装满了彼此炙热的呼吸。
敖丙意识到哪吒并非玩笑,面前这副恼羞成怒的模样亦让他倍感愉悦,比起在T城风林火山的李大组长,解开绳索放归自然的李三少爷显然横冲直撞,这股还未完全驯化的野性恰是他不曾得见的真实与轻狂。
值此瞬间,敖丙低低一笑,什么法?愿闻其详。
哪吒自得的眉眼透着挑衅,这还用问,当然是家法!
请讲。
哪吒一梗,你咋这么黄呢?
谁?
这还得书面汇报吗?
敖丙嘴角一弯,原来是流氓罪。
那咋了,你告我去呗。
敖丙一本正经,你这个性质属于知法犯法。
哪吒嗤之以鼻,干嘛?还得没收作案工具啊?
敖丙打趣道,一般建议主动上交,可以酌情从轻处罚。
哪吒一愣,反应过来时,顿生快意,这可是你说的啊!
嗯?
我敢交,只怕你不敢收呢!
敖丙一听,忽觉失言,呃……你现在伤还没好,不能乱动。
哪吒却是早有良方,这简单,我不动,你动。
咳……敖丙干咳一声,这个真不能动。
这个可以动。
……
敖丙抬眼看看天色,缓兵之计,那先吃饭,也不早了。
行,哪吒倒也听话,松开手将他拽出来,临了又想起什么,交代道,诶,帮我记个事儿。
什么?
一会买个打气筒。
敖丙讶然,谁用?
我啊。
敖丙一吓,你?!
哪吒扭过头,有些奇怪,我不能用吗?难不成还得审批呀?
敖丙不解,这也是流程吗?
啥?
动之前……
哪吒终于意会过来,眼睛翻个白,我那气球开始漏气了呀!
啊???
啊什么啊!就栓在床头你是看不见呀?!
噢……敖丙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是我疏忽了。
哪吒哭笑不得,我看扫黄最该抓你!扫个脑电波就够判你无期了!
敖丙不做辩驳,那你应该是无罪释放的。
啥意思?
敖丙仔细想起他那宝贝的气球是何模样。
未成年保护法。
嘿!
哪吒租了十来部碟,说够敖丙看上一年半载,又去店里抱了台影碟机,能放CD和DVD,敖丙若不看片,拿来听碟也很方便。
敖丙称如今设备方便,听歌用手机也能实现,何至于兴师动众。
你用手机听,你用啥给我打电话?
敖丙闻言,左右一想,说他有个mp3,是许多年前高中同学送的,不知什么地方坏了,一直没时间送修,至今放在抽屉里。
哪吒一听就笑,你还有这古董呢?MP4有没?导几个电影出差还能看呢。
敖丙摇摇头。
行,你把那东西给我,回头我手好了给你修修。
敖丙睁大的眼睛倍感新奇,你还会这个呢?
不知道了吧,小爷我连电视都拆过。
哪吒说他打小就对身边的一切充满好奇,除了四个轮胎他卸不动,其他的都无一幸免,爷爷收音机的后盖螺丝型号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这种东西最爱坏电池了,给你找找电池换了估计就好了。
敖丙由衷道,你小时候好聪明。
哪吒插着影碟机的线,笔挺的侧脸蓦然一笑,这话说的,现在难道就笨吗?
你有什么愿望吗?当个修理工?
我才不干,我要开挖机。
为什么?
我那哈雷就是栽挖机手里的,老霸道了那东西。
喔……你危险驾驶。
哪吒点点头,头一回不与他斗辨,可惜呀你不在c市呢,否则早扣着我了。
敖丙听着他的意有所指,笑言那会他应该正在部队里挖粪。
哪吒接通了电源,试着光盘面露感慨,其实有时候想想得谢谢你们周队,毕竟是他让你去的T城,你这天父地母的,他怎么都算半个老丈人了。
那你还骂他?
话从你嘴里咋这么难听呢?谁骂他了?他莫名其妙来训我们王队还不让说啦?
不要紧,他们从前的关系就很好,彼此不会有芥蒂的。
哪吒没好气道,有多好?咱俩这样吗?
敖丙戛然,倒也不能这样比较,怪吓人的。
啊呀你这人!
敖丙接住他落下的拳头,笑笑不再逗他,不是要给气球打气吗,我去打。
哪吒这才罢休,跟在他的后头进屋,路上念念有词,你先把东西准备好再拆气球。
知道。
动作要快,要不然气漏完了扎不回去了。
明白。
也别一下打太猛了,别打炸了。
话音未落,消瘦一圈的小狗冷不丁撑破了肚皮,啪一声凭空开了花,突然得两人措手不及。
敖丙在哪吒面无表情的反应里显得有些局促,呃……我再给你买一个。
哪吒不说话。
洗澡吗,为您搓背。
哪吒哼一声。
敖丙默然放下手里的气筒,歉疚的模样让哪吒一时间格外牙痒,我看你就是那挖机,走哪坏哪!
敖丙把地上的橡胶碎片拾起来,那要不,你看看还能不能修?
我看我先修理修理你!
事儿没办妥,背还得搓,出于赔罪,这回不只是背,敖丙俨然是澡堂里有模有样的搓澡工,由上到下涮得哪吒龇牙咧嘴,行行行了,别搓了,跟他妈菜擦子一样。
敖丙糊了块毛巾替他抹脸,哪吒脑袋顶被打湿的头发让他想起那天掉进护城河里的落水狗,也同现在这般,肆意狂放。
哪吒在敖丙目不转睛的表情里有些奇怪,看啥?
敖丙捏着毛巾一角往他眼头一剜,有眼屎。
你咋跟我妈一样。
敖丙笑了,扔下毛巾打上肥皂。
还搓呢?
敖丙往下一瞧,这不搓吗?
哪吒跟着一瞅,继而流露出一个真挚的表情。
敖丙,坐过飞机吗?
尽管不解哪吒为何突然有此一问,敖丙仍是回答了他,当然。
哪吒无声一笑,冷不防扯着他的皮带,往下一拽,迅雷不及掩耳,就将人扣坐在腰间。
敖丙吓了一跳,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叫他先发制人,以身相抵,顶在了洗手台上。
哪吒……!
哪吒自下而上看着他,不怀好意的唇间露着古灵精怪的虎牙。
敖警官,没坐过头等舱吧?
敖丙连忙摇头。
哪吒将他往下放了放,已有姿态的风流物事与他总是一本正经的身体厮磨个正着。
现在你坐着了。
五十四
做爱有时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第三次触碰到哪吒手臂上的石膏板时,敖丙终于忍不住揪着他的后脑勺,将这块牛皮糖扯脱自己的颈窝,劝慰道,下次吧,等你好了……
哪吒也有他的理所应当,不用,下次可以不做,挪到这次。
伤筋动骨一百天,身体不可儿戏。
那咋了,鸟儿又没骨头。
敖丙一梗,你不遵从医嘱,明天我就送你回家。
你说啥???
敖丙不慌不忙,一本正经,我看过你的证件,地址我都记得,你若不配合,那我通知他们来领也可以。
嘿!哪吒急了,你丫有意思啊,赔礼道歉就这点诚意吗?你甭吓唬我,有本事现在就把我送走!
敖丙不为所动,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
哪吒一声冷哼,我算是看明白了,我就剩一条胳膊不好使了,给你添麻烦了呗。
敖丙欲言又止。
一会找护工一会送我走,说一套做一套,你是那套肠呀?
敖丙别开视线。
哼,还为国为民呢,基本的江湖道义都没有,你上学不教感恩的心吗?
敖丙掏掏耳朵,说这些做什么,又不是不帮你。
帮我什么,帮我回家?
敖丙选择放弃,开始解扣子。
哪吒狐疑地看着他,你干嘛?
想做就做吧。
美得你!说不就不,就要就要,我现在不想了!
……
几秒静默,敖丙将他上下一瞧,真不想了?
哪吒撇过头,说一不二,哪像某些人呢。
李组长,请明示,敖丙无声一笑,试探的眼神充满乐趣,是不想抱……
哪吒斜眼瞧他,不言不语。
还是不想亲?
……
又或者不想…
模糊的字眼总是暧昧,心猿意马也不过联想之间,哪吒却是没由来一阵警惕,什么?
不待敖丙回答,那只纤薄的手掌便已往下伸去,叫哪吒眼快地截在了腹间,严肃点,事实还没交代清楚呢。
敖丙在他煞有介事的面孔里弯弯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好似诱供的灵药,也不想摸吗?
哪吒竖着耳朵,面不改色。
敖丙凑近了,一向清冷的眉目春风渐暖,李组长,百闻不如一见……
你也太小看我了,小爷可不是吕布,一早过情关了。
是吗?敖丙鲜见的胜负之心此刻毫无遮拦,意味深长凑在他的耳根低低一笑,可惜了,还想尝尝是什么滋味呢。
哪吒一愣,人未反应,脸已发热,啊呀你……!!
年轻的肉欲总归不同,炙热的情愫难免悸动,哪吒几乎是反射性扣住了敖丙的肩头,使出浑身解数往下摁去,一鼓作气将他按蹲在地,经不起调侃的欲望此刻剑拔弩张,情急的左手扶着那船头一般的性器便胡乱往那从不饶人的嘴里塞。
纵然有所准备,敖丙仍被面前这股突如其来的蛮力挤得呼吸一滞,当即伸手扳开后脑勺那只压制着他的手掌,将这凶器吐露唇外,不出所料的眼神却有几分得意,不是不想了吗?
哪吒不答,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呢?
哪里,尊重李组长而已。
哼,就知道欺负我,要不是少一条胳膊,你早屁股开花了。
敖丙不说话,只用玩味的目光盯着他,随即将那和主人一般不高不兴的肉根含进嘴里,湿热的口腔当即让哪吒变了声调,兴奋的指节穿过他的发间,按着他的脑袋一股脑捅到了嗓子眼,如愿看见他起皱的眉头,和出乎意料的双眼。
难以名状的快意一时让哪吒说不出话,唯有粗重的喘息证明他的欢愉,敖丙生理性不断吞咽的反应仿佛一种地心引力,他无法抗拒,沉醉于此,肉刃进出之间,一如闯进了他素未谋面的身体,耳闻他包容吞吐的鼻音,更是令他头皮发麻。
翻滚的情欲之中,哪吒愈来愈清楚一件事。
这还不够。
这对他和敖丙而言,远远不够。
哪吒几乎是连拖带抱将敖丙扔上了床,扯着他的衣领胡乱解开两个扣,便将衬衫当做罩衫往上一拔,剥了个精光,紧接着是他的皮带长裤,不消片刻,就已赤诚相见,两人搂着拥吻,唇舌纠缠,鼻息交融,哪吒顺着他的耳根一路啃下来,径直舔进他的腿根,敖丙也起了兴致,挺直的肉根形若修竹,紊乱的呼吸好似杨柳乱池,春水荡漾。
哪吒在他目露期待的表情中坏笑道,这么硬,万恶淫为首呢敖警官。
敖丙莞尔,我比你大,也算长辈。
干嘛?
百善孝为先……
嘿!哪吒给噎得气堵,当即往他腿上咬了一口,随即在他倒抽凉气的那一瞬低下头,将他精神奕奕的肉根往嘴里一送,上下吞吐起来。
敖丙蜷起了脚趾,起伏的胸膛犹如风吹麦浪,前所未有的刺激让他难以自持,短短片刻就攥紧了哪吒的肩头,可以了……
哪吒抬眼瞧他,看见他脸上唯恐沉溺其中的克制,岂肯罢休,当即往下一咽,那还露着些许的性器竟连根而入,沉入喉间,敖丙当即瞪大了眼,推挡着他的脑袋,几乎口齿不清,不、等……不行…!
哪吒不理,只调整呼吸放开喉管,让那脆弱又贪欢的肉物彻底埋进深处,吞咽之下狠狠一绞,在敖丙失守的表情里接纳他的一切,如愿以偿叩开了情欲的大门。
恍惚里敖丙察觉身下有东西挤了进来,而此刻他早已无暇顾及,情迷意乱的漂浮让他下意识抱住了面前的身躯,疼痛都已显得无足轻重,唯有哪吒的体温在这冰冷的空气之中如此真实。
哪吒将他的双腿盘在腰间,怒张的欲望不管不顾,横冲直撞,眼见敖丙腹间那刚刚泄过的肉欲又抬了头,哪吒便知这副身体与他再契合不过,当即俯下身来咬住他的脖颈,有如野兽交尾,抵死纠缠。
敖丙还能承受,也必须承受。
哪吒,哪吒……唔…
哪吒压着他,直让他喘不上气,敖丙胡乱搂过他的脑袋,迎头舔向他的嘴角,肆意啃咬,哪吒由着他索吻,唇齿间的低吟仿佛一针催情剂,直让敖丙蠢蠢欲动,下一秒便直起身来,将他推落在床,还在体内逞凶的孽物当即坐进了最深处,刁钻的肉冠仿佛顶穿了肠壁,这股极限的压迫酣畅淋漓,未知的快意更叫人着迷,敖丙至此彻底兴奋起来,呜呜咽咽,竟似悲鸣。
哪吒扶着他的腰上下起落,只觉此刻如入无人之境,张弛有度,分外爽利,而每到那最柔软的绵泽之地,敖丙体内生理性的收缩便反客为主,每一下都无不在令他缴械投降。
要了命了……
哪吒坐起来,死死箍着敖丙的腰臀,抬头而视,他的眉间依然紧蹙,眼中却是烟波飘渺,像他离开T城之前的那场雨,又似那阵同在他们手中飘落的冬雪,每当他想握紧,便又化作一点想念的水滴,从脑海里落下,掉在他干裂的心间,掉在此刻敖丙的眼里。
哪吒无意识抱住他,埋首在他颈窝,汲取他的气味,他的脉搏,恍然间如至梦境,回过神来,只剩喃喃自语,敖丙,敖丙……
他想起那些被敖丙落下的烟盒和绵羊油,此刻才明白他的伤心不过源自感同身受。
他总在想敖丙或许也有东西忘了拿。
却原来是忘了将他带走。
五十五
哪吒是在烟味中醒来的,辗转翻了个身,一张嘴就是埋怨,都说了不准在我房间抽烟……
话音未落,蓦地睁开眼,意识到此处并非T城,便又按住视线中那只横过鼻梁伸往烟灰缸的手,哎行了,你自个儿的屋你说了算。
敖丙笑笑,怎么醒这么早?
哪吒扭过头,迷糊里往窗外一瞧,夜半的路灯仍未熄灭,离天亮还有些时候,好意思问呢,跟个烟囱一样。
敖丙左右嗅嗅,哪有这么夸张。
说你是你就是。
敖丙听了,吐出最后一口烟圈,随即低下头枕在他肩窝里笑问,再闻闻呢。
啊呀你故意的是不!咋这么讨厌呢?!
敖丙不说话,昏暗的光线里清醒的双眼透着幸灾乐祸。
哪吒盯着他坏得生动的模样,在这一刻突然有了柔肠,手一抬揉向他的脑袋,干嘛呢不睡觉。
敖丙眼珠一转,不太舒服。
哪不舒服?屁股痛?
有点。
少来,我才操你几回,当我不会数数呢?
李组长,敖丙煞有介事道,你就算只是一口气蹲三次坑,也该累了吧?
哪吒一听,模糊里一笑,那倒也是,过来,给你揉揉。
不要。
干嘛呀,我又没别的意思,别老这么黄行吗?
那你顶着我做什么?
嗯?哪吒下意识拉开被子一瞅,又发现没有点灯,恍惚之余,摸出手机看了眼,这是他第一次在黑夜里安然入睡,一觉长眠,这不马上天亮了吗,你不硬啊?
敖丙却是有些稀奇,也太早了吧……
这有啥,我还能过午呢。
敖丙一听,熄了烟头,特别严肃,得去看看,可能是病。
……
哪吒已经懒于翻白眼,打个哈欠将人搂上,有空再去,先睡吧。
为了便于休息,那张折叠床被拼在了敖丙的单人床前,高低正好,除了接合的位置挺在中央像条三八线,而同床过后敖丙才知为何哪吒那独来独往的单身公寓也得打张大床,哪吒睡性重,却不老实,一条胳膊能变着花样压得人喘不过气,再抬个腿,活脱脱一侧翻的挖掘机。
敖丙拿开他的手,我想自己睡。
嘿,才多大岁数啊就分床?
怕熏着你呢。
记仇不是?行,哪吒来了精神,一骨碌爬起来,那咱们论道论道,大半夜不睡觉光在那抽烟啥意思啊?违背你意志了?还是后悔了?小爷我有这么不堪吗?一点拿不出手?
……
不说话什么意思?不说话就想打发我呢?
敖丙欲言又止,随即在哪吒一本正经的口吻里悄然一笑,不告诉你。
话音刚落,敖丙就得到了哪吒的表态,那具压上来的身躯肆意放荡,无忧无虑,一如哪吒自在的个性,说一不二。
我看你丫就是欠操!
敖丙并不阻碍他火热的体温,享受他的寻觅与求吻,直到那只不老实的手伸进了他的股间,敖丙才慌忙勾住他的臂膀,真的累了……
哪吒一口咬在他的肩头,愤愤不平,那给摸摸。
那我亏了。
给一条烟。
敖丙闻言,打趣道,李组长,你这个作风很有问题。
哪吒哼道,有什么话请你去跟我的鸟儿谈吧。
敖丙不答,侧卧的姿态默然打开双腿,将那作乱的孽物夹在腿间,任由哪吒磨蹭,直至他过足了瘾,揪着他胸前的肉粒呜呜咽咽,留下尽兴的痕迹。
喘息稍定,哪吒黏腻的鼻音在他耳畔徘徊不去,还说累呢,你不也硬了。
敖丙低低一笑,摸摸就好,想睡了。
这会你想睡觉了,早干嘛去了。
想起一些事情而已。
什么?
短暂的沉默,敖丙摸黑又打了个火。
以前刚毕业就到龙城,跟着我们组长大大小小办过很多案子,有一次差不多也跟现在一样,过年前后。
敖丙说他那会正是锋芒初露的时候,既不怕死,也不知疲倦,只进不退,他本以为这是从警的最佳状态,直到一个叫白金玉的嫌疑人出现。
听闻这桩曾经轰动龙城的碎尸案,哪吒下意识分析道,年轻的时候失手杀了老婆,出来只见过自己的女儿,见过之后女儿就无故惨死了,哪怕只是作为最后接触的那个人,调查他也合情合理呀。
敖丙叼着烟称他们当时证据链已有雏形,例行审讯,却没想到发生了件意外。
哪吒没由来一股直觉,死了?
敖丙嗯一声,吞瓶盖了。
谁递的水?
我。
那你们队长够意思,把你保下来了。
敖丙点点头,说他事后引咎辞职的报告没得到批准,便去桃源看守所当了两年差。
哪吒也很意外,流放啊???
倒也没有这么严重,看守所的工作不失为一种阅历。
哪吒摇摇头,这孙子有点本事,能把你都困住。
敖丙无言,不知想了些什么,在此刻忽而有了好奇,如果是你……
我?
对,你怎么做?
下次递水的时候把盖拿掉啊。
敖丙对这个不假思索的回答充满讶异,只是如此吗?
那不然呢?哪吒同样不解他的反应,你怎么知道这种人没有下一个?
敖丙左右一想,竟无法辩驳。
路灯熄灭了,这是凌晨五点的征兆,只待黎明。
敖丙,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事到如今你应该是能明白的,送水是你的善良,自杀是他的选择,二者之间毫不相干。
敖丙默不作声掸掸烟灰,我只是觉得……
觉得啥,如果你没有出于好心?那如果他真胃病犯了呢?你再反思自己太过冷漠?
敖丙没有回答。
哪吒笑笑,说他活到至今对人情冷暖始终学艺不精,可这个道理却是被敖丙教授,人要倒霉,不分时候。
以前我们那老组长,兢兢业业鞠躬尽瘁,女儿说病就病了,都说好人得有好报,他能找谁说理去。
提及这位踏入歧途的昔日上司,哪吒的叹息充满遗憾,我也不是想说他对,但你不能否认人都有这种时候,只是大家好像都习惯受困在如果。
而人既走不出时间,亦无法摆脱如果,因为就算一切从头来过,依然会做同一个选择,正因如此世间才有轮回往复,将众生捆在冥冥之中。
我那时候也可吃惊了,多好的老组长,多好的同僚,教会我那么多东西,突然就把枪拔出来了……
这是敖丙第一次听见哪吒如此孤寂的声音,荒凉之中只剩疲惫。
敖丙伸手将他抱住,让他静静聆听自己的心跳,靠近他也曾经历的失去与悲戚。
现在我也是组长啦,黑夜里哪吒无声一笑,但我再也没有师父了。
敖丙没有说话,只与他默然相拥,直到那被无暇顾及的烟头断落,烫了哪吒一跳,将这沉重的空气撕开一道口子,哎哟我操!
呃……敖丙忙摁开床头的台灯,将意外突发的现场收拾干净,再翻过他的后背仔细检查,吹吹留下的红印,要紧吗?
你说呢?!
对不起……
能不能好好反省?吸烟有害健康!合着损害我的健康是吧?
敖丙将他按进被窝,明天就戒。
哪吒瞪着眼,明天?!
现在就戒,现在。
这就完了?
李组长,还有什么指示?
哪吒却是盯着手上的绷带不知想了些什么。
送我回家吧。
嗯?
明天就走。
敖丙眨两下眼,烫到头了?
哪吒反问,哪个头?
敖丙投降,想回就回吧……
哪吒这才安然躺平,嘴里仍旧念念有词,反正你那年假不用白不用,长这么大没用过吧?
我跟你说我们那也挺热闹的,阿德一天到晚啰啰嗦嗦……
哦还有我爷爷,我估计他们都得特别高兴,因为你就是我爷他们想要的孩子,吃饭都不用喂的那种……
哪吒的声音渐渐小了,
敖丙知道,他睡着了。
五十六
哪吒已经许久没有回过家,上一次还是在某个盛夏的尾巴,刚住上几天就接到了组里的电话,风驰电擎又走了,阿德亲自出去买菜的车刚进院子,就得掉头送他去机场。
不知道这会我爸妈还在不在,反正我爷爷肯定在,他要念经你听就是了。
别这样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那是你没见识过他呢!还是我奶奶好,至少不揍我。
敖丙收着他的背包,装进行李箱,笑言时代变迁如同潮起潮落,上一代人经历过动荡风波,难免守旧,变中求稳,不变则变。
何况依我之见……
哪吒盯着他一准不吐象牙的嘴,干嘛?
敖丙打量他绝非善茬的模样,眼睛弯弯,应该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打吧……?
这怎么一样?哪吒理直气壮,小孩子又不懂事!
嗯,李组长现在确实还小。
哟,你成熟,能不能照照镜子?维尼熊的毛衣我都不穿。
敖丙低头一瞧,拉着衣摆说这是同事送的,码数不正,又没时间退货,扔了也浪费,就塞给他了。
是吗?哪吒拉着他转了个圈,在这大红的颜色里有些狐疑,随即翻开他的衣领,两个叉?女款啊??
敖丙恍然,原来如此,难怪码数不正。
哪吒笑了,牵着他一打量,还怪合身的,喜庆。
这个很暖和。
能有我暖和?
那总不能一直抱着你吧。
哪吒一听,忽然念道,人有时候还不如一件衣服呢,随身就带走了。
敖丙眨两下眼,觉得不然,关系应该是看不见但又很重要。
哪吒瞪大眼,内裤啊?!
敖丙喷了。
敖丙的行李不多,就和哪吒来时带的相差无几,临出门前穿了件短外套,又套了件羽绒服,冷了裹紧,热了再脱,再把围巾系上,全副武装。
有什么要带的吗?
哪吒摇摇头。
吃的要不要?
飞机上有哇。
敖丙摸出钥匙,两下没能捅进锁芯,定睛一瞧,却是哪吒远在T城的公寓钥匙,哪吒认出钥匙扣上的流氓兔,不是敖丙持有的那串,顿时有些惊喜,我说怎么钥匙少一串,原来在你兜里,我还以为我又弄丢了呢!
敖丙想想,应该是你穿我外套的时候装进去的,忘记拿出来了。
嗨都不重要了,没丢就行,拿着吧,省得再磨了。
敖丙依稀记得哪吒曾给他用的那串要比这新得多,没有任何挂饰,此刻在他手中的应是哪吒的原配钥匙,下意识端详了几眼,对着那个金属压制的卡通白兔子有些好奇,我都不知道你喜欢兔子。
这是流氓兔!
敖丙不解,这兔子看着如此可爱怎会有这样名不副实的称号,又指着它头顶的马桶塞子问,它做什么工作?
哪吒给问懵了,耍、耍流氓?
敖丙悟了,难怪你喜欢。
流氓兔谁不喜欢啊,你不上网聊天吗?
敖丙摇摇头。
……哪吒没了话,行,现在归你了,反正也挺像你的。
那还是兔子可爱多了。
我说流氓!
机票是阿德订的,听闻哪吒准备回家的消息,老管家几乎是锣鼓喧天,生怕迟一分钟小祖宗就要变卦,再一听还要带朋友,就差鞭炮齐鸣,一连十几个好才把电话挂下。
敖丙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们自己安排就好了。
嗨反正老头儿也没事干,订个票能管他高兴好几天呢。
哪吒说他以前总是来去无踪,直到有天看见阿德戴起了老花镜,对着报纸翻来覆去,问他研究些什么,结果是因为想不起这份报纸究竟看没看过,特别恐慌。
少爷,这是不是老年痴呆呀?
恐慌的阿德如是问。
哪吒一听,意识到了症结所在,你把球赛戒啦?
没办法呀都到这年纪了,以后进了少爷再把消息烧给我吧。
这哪行,找点事做去,不行你看乒乓。
郎平不是退了吗?
那是女排!
噢!看不动啦,老想睡觉呢。
那是哪吒第一次意识到,阿德真的开始老了。
听到这里的敖丙突然扭过头来,对着哪吒看了许久。
干嘛?
敖丙想了又想,还是没能想象出哪吒有朝一日也将白头的模样,你应该……不太会痴呆。
哪吒却道,那可不好说,我爷爷多威风一人,还不是说中风就中风了。
你多吃饭,少生气,自然健康。
这有啥,真病了你来给我当护工,我爸屋里还好多雪茄呢,都归你。
敖丙一听就笑,洋烟抽不惯。
咋地?不想照顾我是吧?
敖丙想想,万一痴呆的是我……
那还不简单,哪吒煞有介事道,可逮着你没本事的时候了,给你系根绳子,拴我裤腰带上,天天遛着放风。
敖丙闻言,不大认同,那还是你痴呆比较好。
狭不狭隘,这都要争吗?
没有,只是怕你太辛苦。
哪吒没说话,靠着车窗玻璃开始打盹。
敖丙咦道,怎么在那睡,困就靠过来。
哪吒哼一声,提前练习痴呆呗。
噢……敖丙冲他招手,过来。
哪吒狐疑地看着他,干嘛?
敖丙扯下脖子上的围巾,替他盘上,把口水巾戴上。
嘿……!
后视镜里的出租司机摇摇头,在红绿灯间隙顺手回复了条工作群里的问候。
出车了,一开张就拉到俩傻子。
李靖还没走。
他本是要走,却在临行前听闻阿德的消息,立马改变了行程。
吒儿今天回来?!
对呀,票都定好了,小少爷不会骗我的。
夫妇二人相视一眼,出乎意料,上楼就去报告老爷子,一时间李府上下全惊动了,上回如此阵仗还是几年前三少爷因伤躺在医院里的时候。
机票六点落地,阿德不到三点就在门前徘徊,思考应该用什么方式迎接小少爷。
开老爷子的车?小少爷儿时总说那吉普气派,可惜他调皮不让坐。
还是老爷的车?小少爷可喜欢那悍马啦,没成年就偷着学会了。
机车他是万万不会的,何况那车都分过家了,现在他的老骨头也像分过家一样。
还没想出个一二三,兜里的手机就响了,接起来一听,顿时喜笑颜开,少爷呀……
晚饭不用等了,堵车没赶趟,改签了,估计九点才能到。
不要紧不要紧,厨子不睡,到了再给你做。
那行,挂了。
敖丙盯着票面上比计划中迟了三个小时的登机时间,下意识从方才的电话中意会过来,你……
哪吒合上手机,干嘛?
敖丙一想,笑笑摇摇头,没有。
你不老实,有屁快放。
敖丙仍旧没有开口。
他只是在此刻切身体会到了件事。
爱似谎言,说者有意,听者蒙上双眼。
五十七
三少爷回家了,门头春联都新贴了一遍。
三少爷回家了,屋里屋外的灯不敢熄灭。
三少爷回家了,家庭医生连夜赶来待命。
阿德要来接,叫哪吒以开夜车不安全拒了,和哪吒从计程车上下来的时候敖丙尚且不知要去的是什么地方,这会站在红顶老洋房跟前认真思考了个问题,开酒店和卖烟草究竟哪个更胜一筹。
哪吒见他站着不动,有些奇怪,愣着干啥,进去呀。
嗯……敖丙指指门牌上历经风霜的李府,你真的姓这个李吧?
我的天呐,哪吒大吃一惊,敖警官,你还怕我搞诈骗呀?
敖丙笑笑,坦言他就业至今,经年来去,接触过的同僚至少数以百计,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不可思议的家境。
是吗?真的假的?
敖丙点点头,现在我能够理解为什么你家里不让你当警察了。
干嘛呀?还没进门就跟他们统一战线呀?
敖丙但笑不语,抬手摁响了门铃。
哪吒却道,按这干啥,费劲。
你有钥匙?
回家谁还拿钥匙,说罢伸着脖子一吼,阿德,阿德!老爸!老妈?!
不出十秒,紧闭的院门颤巍巍开了。
敖丙面露惊奇,不甚理解,唯有予以尊重。
入户花园的灯都亮着,家门前的影子开始络绎不绝,成双结对。
少爷,你可算回来啦!
吒儿,快让妈瞧瞧!
吒儿,最近过得好吗?
哪吒,今年可真巧!
小叔叔,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哪吒还没来得及被热闹淹没,就被下一阵狂风席卷。
少爷,你怎么了呀?!
小叔叔,你受伤了!
吒儿,咋回事呀?!
吒儿,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家里?!
哪吒,什么情况,要不要紧?!
哪吒给这左右开弓前后夹击围堵得有口难言,当即拍着脑门眼冒金星。
敖丙忙扶住他,替他开道,都先让让,患者需要透气。
噢噢!对对!快,都散开,散开!
安然进了家门,哪吒便不晕了,人刚站定,却发现厅中还有个人,两鬓斑白,面带笑意,定睛一瞧,认出了昔日面孔,立马躲进了敖丙身后。
你咋也来了?!
敖丙不解,只见那被哪吒问候的慈祥老者走向前来,就要拉这祖宗的胳膊,李夫人真是让我来对了,快让我看看。
不用!我在医院都看过了!
什么医院?你这石膏板都不正,伤筋动骨一百天,怎能儿戏?
敖丙想起来了,应该是他自己拆过所以……
哪吒一吓,果不其然迎来了不祥之兆,我没…
胡闹,怎么还自己拆着玩?你都多大了?快过来,我替你检查一下。
哪吒扯着嗓子控诉,谁让你们把徐医生叫来啦?!哎哟我……痛死我了…!
徐医生摸着他肿胀未消的胳膊肘,面色严肃,问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哪吒不说话,敖丙一五一十答了,徐医生听完,判断这个恢复进度应是还有炎症,他去取药,先给哪吒打上一针。
啥?!谁说我要打针?我不打!我不……
少爷,徐医生不会骗你的。
吒儿,听话。
小弟,该听医生的别逞能。
小叔叔,打针不痛,你别怕。
哪吒,筋骨关乎一生,别任性。
哪吒瘪了嘴,扭过头,便是敖丙打趣的眉眼,李组长,区区针筒,不在话下吧?
你说的轻巧!打的又不是你!
我又不痛。
你还知道我痛啊?!
敖丙安慰他,总比挂水好,这个一针就推完了。
这俩有啥区别?!不都是针吗?!
是吗?敖丙抬手招呼,医生,他要挂水。
什、谁要挂水?!我要打针!
徐医生由衷赞赏,李家人露出钦佩的目光。
哪吒痛定思痛,最后一问。
不打屁股吧?
众人安静,随即哄堂大笑。
抽药水的间隙,李夫人交代家里的厨子安排饭菜,阿德替他们将行李带回卧房,李靖才想起还未和来客正式打上招呼,忙将敖丙迎入一旁的会客区,怎么称呼?
敖丙。
说罢摸出衣兜里的烟盒,请了一圈,无人能接,敖丙恍然,原来哪吒的鼻子并非娇贵,乃是家风流传。
李靖笑言家中只有老爷子好这口,只是今天吃过药有些乏,早早上楼睡了,明天才能见客。
不要紧,身体重要。
敖丙收起烟盒,又道,说来惭愧,哪吒这次受伤,也是因我而起,我……
此言差矣,李靖打断道,你既是吒儿的朋友,若是有难,理应相助,男儿在世,奋斗拼搏,受伤本是在所难免,不必为此苛责。
敖丙看着眼前这副与哪吒形容相似的面孔,鬓角风霜似年华泄露,一时竟说不出话,谢谢…
李靖微微一笑,何必谢我,是吒儿帮了你。
这头哪吒仍在风眼中心,久不相见的大哥二哥围在他的身旁,神神秘秘嘀嘀咕咕。
李大哥问,诶,哪吒,哪来的朋友?怎么都没听你提过?
李二哥说,就是呀,看着都不像会跟你玩到一块的人呢。
去,怎么说话呢?
我说错啦?你不是不喜欢抽烟的吗?
不喜欢就是讨厌?
李大哥也很好奇,那你俩怎么呆一块啊?你戴口罩?
哪吒翻个白眼,戴口罩哪够,还得消毒隔离呢。
李二哥啧啧称奇,这都没让你筛出去,你这朋友有点本事,我得去会会他。
干嘛呀,还得过一套军体拳呀?
他会吗?
怎么不会,好歹也是义务兵。
李二哥不以为然,义务兵都还没够正规军呢,我还怕他?
得得得,你想去就去吧,哪吒有些好笑,别怪我没提醒你啊,这家伙的擒拿我都输了。
靠,你真是我弟吗?
你当我乐意输呢,这——么大一砖头砸下来,哪吒比划道,都没事儿,你跟人家比啥?
可是你也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过啊,李二哥不甘示弱,不也好好的吗?
那咋了,哪吒举起手,现在不也得老实吊着吗?
李二哥扁了嘴,李大哥接着问,他做什么的哪吒?
跟我同行啊。
你上司?
没听见刚叫我啥呀?我才是组长好不好!
你都是组长啦?!
我的天呐你是我哥吗,都百八年前的事儿了。
小叔叔小叔叔,我现在也是组长呢!
哪吒低下头,咧开嘴,将这古灵精怪的小侄女抱上膝盖,是嘛,都干嘛呢,是不是收作业,抽课文,有谁不乖就打报告。
我才没有这么无聊呢,我只打乱扔垃圾的人报告。
哟,咱们子甜还挺有想法呢,你这对极了,丢垃圾就是讨厌鬼,子圆呢?
小叔叔我是体育委员!
可以啊,都这么厉害,赶明儿跟叔叔赛个八百米敢不敢?诶怎没见子树?睡啦?
李二哥说跟着孩他娘逛了一天街,回来就趴下了,晚饭都没吃。
那怎么行,小孩子哪能不吃饭。
哪吒说罢,将侄女放下,指挥两个娃儿叫门,去,把子树叫起来,跟叔叔一块吃饭。
好!
还有,那,看见没,哪吒指指不远处那个与李靖相谈甚欢的人影,你们也得叫叔,知道不,敖叔叔。
俩孩儿立马掉头而去,毫不认生,敖叔叔!
嗯?
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敖丙笑笑,在这突如其来的包围中拉开外套,从内兜摸出了两个明晃晃的红包,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哪吒一愣,嘿你啥时候准备的?!
敖丙嘴角弯弯,摸过两个娃儿的脑袋,眼中的柔情是早春的初桃,这有什么重要。
哪吒当然知道这不重要,这对敖丙而言实在太过寻常,一如他此刻和幼年那般在寻常之中要一个答案。
那我的呢?
五十八
c市的冬天并不太冷,据哪吒说这个地方只比四季如春差上一点,因为c市的夏天很热。
敖丙没在夏季来过c市,但他觉得哪吒说的应该是真的,因为这会还没开春,他俩的被窝就已经胜似熔炉。
哪吒,我想睡客房……
都说留着照顾我了,你还不好意思啥呀?
不是,敖丙往外撇出条腿,真的好热。
嗯?哪吒摸索着爬起来,细一感受,靠,谁把我屋暖气开起来了,说八百遍了不用管我,谁冻死都不能是我。
可能是怕你的手臂受凉。
你等会,我去关了。
敖丙忙拉住他,太晚了,就别搅扰他们了。
那你咋办?不睡觉啊?
把衣服脱了就是了。
敖丙说完,三下五除二,褪去长衫睡衣,又觉不够,将裤子也去了。
哪吒对着他身上仅剩的内裤,一时竟有些发懵,你你你这目的不太单纯啊…
嗯?
美人计不是?
敖丙莫名之余,几分好笑,你是吕布?
笑话,小爷得是曹操。
我看你像周瑜。
哟,哪吒有些意外,你还知道我帅呢?
气性比他还大。
嘿!我这暴脾气!
碍于哪吒的伤势,赤条条的敖丙被压在了身下,两下给挠得上不来气儿,涨红的脸在雪白的枕间宛如酒后微醺。
哪吒低下头,得意的声色格外开恩,再给你个机会,重新说。
嗯……
你可想好了,我现在有病,受不了刺激呢。
敖丙眼珠一转,冷不丁悄声道,好汉饶命。
哪吒一愣,随即难以置信揪着他,啥啥啥?你说啥?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敖丙一本正经,说你是美周郎。
放屁,你刚不是这样说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
好哇你敢这么吊我!!
敖丙忙按住他张牙舞爪的身躯,笑道,别闹,真得睡了,总不能明天还得让他们叫你。
哪吒拉着张不情不愿的脸,叫我咋了,谁回家还早起啊?
我看未必,敖丙说以他对李家人的观察,十点准时熄灯必然是从军留下的习惯,只怕明一早五点半就得醒了。
哪吒钻进被窝,我才不管,谁爱起谁起、哎这破板子,顶着我了。
敖丙将他捞起来,靠在自己胸膛,再忍忍,过几天应该就能拆了。
拆了还得复健呢,烦都烦死了。
不复健怎么好?
哪吒揉揉眼睛,打个哈欠,我也没说不健呀,就知道念我……
敖丙失笑,摸向他笨拙的右手,照旧在睡前替他按摩指节,哪吒又咕哝了几句敖丙没听懂的,不多时便歪着脑袋睡着了,仿佛卸了发条的小人,安安静静。
敖丙搂着他,在这陌生的空气中唯有哪吒的体温令他熟悉,敖丙低下脑袋,脸颊贴向他的额头,耳闻哪吒腮边磨了两下牙,一切才足够真实起来。
舟车劳顿了一天,敖丙也有些倦了,哪吒的床很大,像片自在的沙滩,让他想起龙城那张被换过的床垫,他们走的匆忙,拼的折叠床都没来得及收起,他忍不住想是这里的更软一些,还是那头更舒适一点,而想来想去,脑海里便又是那张夜半三更,离开高床软枕,在公安局大门口从天而降的脸。
那时他不懂,究竟有什么事情值得哪吒不远千里。
此刻他终于有些了解,若是当初那个电话再晚一些,哪吒或许便真正挨过了孤独的防线。
世人总将感情斯文描述,实则一头洪水猛兽,四处乱窜,处处淹没,以为拴住就好,却没想即便人在身边,也会想念。
c市的黎明也比龙城更早一些,这个在哪吒口中极其宜居的地方就连朝阳都充满希望,敖丙没有赖床的习惯,掀开身上垂挂的坦克械臂,径直离开卧榻洗漱。
哪吒的房间很大,却不空旷,处处都有他曾经生活过的痕迹,像是柜子里的车模,桌上的工具箱,墙上属于他坐骑的照片,这个最让敖丙好奇,因为照片上总是无人,就只有他的坐骑,无一例外都是虎头虎脑的重型机车,它们神态各异,有的停在旷野,有的却在工地,还有一张是在山头。
敖丙觉得哪吒说的也不太对,即便他在此巡逻,也扣不着哪吒,他们只管炸街的羔羊,逮不着流亡的孤狼。
阿德一见着敖丙就特别惊讶,这才六点呀!
敖警官,怎么就起了,是不是招待不周,住不习惯?
敖丙忙道,不会,睡够就醒了。
哎呀我们小少爷要跟你一样就好了,他在家老是不起来吃早饭。
敖丙说局里事务繁忙,通宵达旦乃是家常便饭,难得放松,就无谓那许多了。
阿德一听,叹了口气,其实我也知道小少爷太辛苦了,就是总怕他身体熬坏了,敖警官,他跟你亲近,有恰当的时机,你劝劝他,想睡觉吃过饭再睡嘛。
这个……敖丙有些为难,恐怕我也难当此任,你也知道他…
不不,我们少爷从没带过朋友回来,您能来一定是有他特别看重的地方,我们老头子唠叨说话不好使,你们年龄相仿肯定更合适些。
阿德还想说些什么,远处佣人突然招呼了几声,似有要事,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了,您随意逛逛,八点过一楼吃早饭。
好。
敖丙下了楼,发现这屋子南北通透,前后都有花园,绿化修得堪比市政,循着鹅卵石走上一圈,松筋活骨,尽头处是座凉亭,远远就听见了戏台的腔调,近了一瞧,庭内坐着一对耄耋老者,一个躺在摇椅揣着收音机,一个坐在石板凳看报,想来应是昨夜未能得见的老主人。
敖丙正准备出声问候,奶奶先发现了他,尽管上了年纪,仍是耳聪目明,就连老花镜都无需佩戴,哟,没见过你呢,是哪吒的那个朋友吗?
敖丙点点头,老夫人好。
奶奶忙伸手拍拍摇椅里的人影,几下没醒,便抱歉地笑笑,请别见怪,老爷子现在身体不如从前。
不要紧,是我路过搅扰了。
嗨,说的哪里话,阿德今天同我提过了,昨晚你们就到了,照理我们昨天就该见面,只是现在老爷子情况特殊,才怠慢了客人,来,过来,奶奶冲他招招手,拍拍自己身旁的空凳,别光站着,这里坐。
谢谢。
奶奶是个健谈的人,谈吐文雅,举手投足气度从容,敖丙猜测她应是出身书香世家,不想果真听她提起自己也算文人之后,结果儿孙竟无一个随她的根骨,时也命也。
敖丙细一想,我对其他人尚不了解,不好妄下结论,但就哪吒而言,我觉得他只是表现不同,内心和您其实有些相像。
是吗?说来听听。
敖丙说,文人大多至情,武夫至性,哪吒虽然有时莽撞,可是人情慧根却比绝大部分人都开悟得多。
我不知道您是否知晓他在外的情况,他不想住宿舍,说工作需要透气,租的地方又离局里特别近,说方便随时待命,我很好奇,如此二者之间有什么区别,他说因为人要为自己留一个喘息的空间,这份工作太辛苦,目睹的世事冷暖让他疲惫,他需要真正离开那个地方,哪怕只有一分钟,才算抽离,放过自己。
奶奶闻言,忽而一笑,放过自己一分钟,就有六十秒的安宁,这比吃药管用。
敖丙莞尔,惭愧,我虚长他几岁,却还没能做到这一点。
谢谢。
嗯?
对,谢谢,奶奶看着他,慈祥的目光诚恳真挚,良驹虽好,还需伯乐,尽管我们存在血缘之亲,但我也必须承认。
你比我们先看到了他。
五十九
哪吒一听见熟悉的开门动静就翻了个身,钻进枕头底下不高不兴,说多少次了早饭不用叫我……
敖丙将阿德交予他的托盘搁在床头,李组长,客房服务,赏个脸吧?
哪吒的脑袋又退出来,迷迷瞪瞪看着他,哈欠连天,咋是你啊?
受人之托嘛。
哪吒咧着个不可思议的嘴,你丫还真五点半起啊???
也没那么早,醒了就起了。
哪吒的问题就和阿德一样一样,咋地?住不习惯?
敖丙却说,睡得很好才能精力充沛醒来。
真的假的……
敖丙坐下来,开始履行任务,早上的粥炖得很好,吃一点吧,困了再睡。
切你少框我,得刷两次牙呢。
你少刷一次也没人知道。
哪吒吓得眼睛都突了,我没听错吧?
敖丙将碗端起来,真的,绝不外传。
哪吒狐疑地接了,就只吃饭,没别的?
当然。
那我想吃面。
明天就做。
现在不能吗?
敖丙看着他,那我去做点。
咋这么较真呢?我就是问问。
说罢将那温度适宜的肉粥一饮而尽,第八百次疑问粥究竟被谁发明,黏不拉叽就跟大米变异。
敖丙将碗收了,忽而又问,明天也能配合吧?
天呐你是被收买了呀?哪吒一听就不乐意,我是看你面子才吃这一回好不。
那还是告诉马达吧。
你可真逗,我爸我妈都管不了还轮到他。
他们组长吃饭不刷牙。
哪吒一愣,嘿!我就不该带你回来,一天天的胳膊肘往外拐。
敖丙煞有介事摸摸他的胳膊,好像还是挺肿,得让徐医生再……
哎得得得,你了不起,你厉害!我配合,我配合,行吧?
敖丙笑道,你爷爷在花园里呢,也该去见见他了。
哪吒听这意味他是已经见过了,顿时来了精神,咋地,你俩聊上了?
没有,敖丙表示他只和老夫人说了些话,老爷子的早饭是在花园用的,没进屋来。
哟,跟我奶奶说啥了?
敖丙神神秘秘抬起眉毛,等你见过爷爷再告诉你。
哪吒一梗,翻身下床,行,不就是请安吗,谁还不会了!看把你骄傲的,我发现你这人真有意思,一点不认生,一晚上就能收买人心,再过几天那还得了,我看你是……
哪吒扔下睡衣,回过头发现不过几句话间,他刚离开的床榻已经一马平川,尚有余温的蚕丝被摇身一变成了豆腐块。
我说你…
哪吒没能发表意见,因为他的睡衣此刻也被收走了。
沉默过后的哪吒扁了嘴。
他发现这个临时起意的决策仿佛让敖丙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大本营。
老爷子已经整整两年没有见过哪吒,哪回都不凑巧,这会正抱着太孙女在花园里晒太阳,子甜远远一见哪吒的影子就指着他嚷嚷,小叔叔起床啦!
嗯?
哪吒走近了,发现老头儿的气色比起从前好了不少,许是儿孙承欢,天伦灌溉,一贯威严的神态都祥和了许多,当年中风的后遗症几乎已经看不出来了。
爷爷早。
都……几点了。
除了说话的时候。
老爷子的语言能力只恢复了八成,沟通缓慢,所幸吐字还算清晰,交流才不算为难。
哪吒抬起自己的患肢,我都这样了还不能睡晚一点啊?
男儿流血流汗……不流泪,你要走…这条路……受伤也是在所难免。
过分了啊爷爷,人阿德好歹还知道问我疼不疼呢。
他就是太惯……着你了。
哪吒无奈,哎行,我娇气,跟您这身子骨比不了,药吃了吗?
老爷子眼一瞪,谁说我……没吃药?
哪吒给他这副紧张的模样逗笑了,那饭呢,咋不进屋吃啊?
不用你管。
干嘛呀,吃的枪药?
等你什么……时候,管好自己了……再管我。
我又咋了?
老爷子抱着太孙女叹了口气,子甜都…这么大了,你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家。
这话说的,我现在难道不是回家啊?
你少揣着明白装糊涂!
哪吒掏掏耳朵,爷爷,这都仨孩子给您玩儿了,还不够啊?
老爷子却道,人生在世,成家立业,乃是天地自然,伦理纲常,他一日没见着这个孙媳妇,愧对祖先,死不瞑目。
旁听的子甜忍不住小声问,小叔叔,什么叫死不瞑目呀?
嗯?哪吒高声道,你想拉屎?
……
屎可不能憋啊,来,叔带你去。
娃儿摸摸兜里突然多出来的压岁钱,点点头认了,还想放屁。
哟,那还愣着干啥,赶紧走,别熏着你太爷爷!
阿德例行进屋收拾哪吒换洗的衣物,佣人不常来哪吒的屋子,因为昔日的三少爷实在喜怒无常,亦害怕动乱了东西,惹得小祖宗不快,于是一来二去,哪吒的房间成了阿德和夫人才能自由进出的地方。
阿德将浴室的脏衣篓推出来,清理每件衣物的口袋,确保没有杂物或是钥匙,摸到外套的时候,带出来两张崭新的票根,粗略一瞧是机票,想是昨天回家搭乘的航班,阿德不确定哪吒现在是否有留存票根的习惯,便将纸张压在床头柜上,不经意间瞥见上头印刷的数字,顿时有些讶异。
阿德扶着眼镜将票面上的时间仔仔细细看过几遍,终于确认与他印象中所定的时刻大相径庭。
阿德恍然明白过来,摇了摇头,在这一瞬竟感到分外伤心,少爷呀……
在书房隔间游览的敖丙听闻门外的叹息,有些奇怪,出来一瞧,背对着他的人影正在抹泪。
你……怎么了?
咦?阿德忙抖擞精神,笑笑道,不好意思,敖警官,你也在。
敖丙说他发现哪吒房中有个隔间,心下好奇便进去看看,哪知进了藏宝阁了,武侠小说,功夫秘籍,月光宝盒,无奇不有。
都是以前少爷特别喜欢的东西,那时候谁都不让碰呢。
阿德说着,放下手里的事物,泛红的眼眶满是请求,敖警官,你和我们少爷是同事,出门在外,你多照顾他。
敖丙点头,我会的。
我知道提这样的要求非常冒昧,但是你也知道我们老头子没有多少中用的时间了。
别这样说,您这个年纪还能掌管一家,本就十分难得。
阿德摇首叹息,不服老不行啦,他这一年到头的不着家,希望你能多看看他,工作若不吃饭,劝劝他,生病若不吃药,哄哄他,我们少爷小时候真的吃过太多苦头啦,西药中药,真的好不容易才长大的。
敖丙听了,想起哪吒曾短暂提过的童年旧事,是乾坤圈的由来吗?
是呀,实在实在没有办法了,夫人才去的南海。
回想起当年抱着哪吒四处求医问药的日子,阿德仍历历在目,他跟着去医院,看着哪吒出生,先是保温箱,后是监护室,接着是长达几年的药罐煎熬,从几斤的肉团开始就针不离手,中药西药全尝了个遍,苦得一个劲吐黄胆汁,一边哭一边灌,他虽与哪吒没有血脉,却也心疼得直掉眼泪,直到今日他仍无法忘记,这么小的孩子,呱呱坠地,不知冷暖,就已先懂痛苦。
敖丙没有说话。
而不知为何,他竟在此刻突然想起了那个迟到的夜晚。
敖丙,我长这么大还没折过手呢。
六十
哪吒一进屋就开始东找西找,像个无头苍蝇,看见我手机没?
敖丙已经搭上了他玩具箱里的积木,头也不抬,没有。
奇了怪了,我没带出去呀。
敖丙盯着积木塔尖全神贯注,再想想。
还想啥,赶紧给我打个电话。
你不是会推理吗。
哈?哪吒回过头,见他事不关己,脑袋一点,行,我开始推了啊,昨晚上咱俩一块进房间,一块躺下,你说热,先脱了衣服,又脱裤……
敖丙举手示意,在打了。
哪吒满意地合上嘴,如愿听见了在这个空间里响起的铃声,就是这声音忽近忽远,一时听不出在什么地方。
敖丙左右一瞧,发现屁股底下的地毯鼓着个包,振动的频率有如蜂鸣,忙揭开一瞧,寻个正着。
瞥着手机外壳上亮着灯的来电名片,敖丙的眼神意味深长,饭桶?
哪吒倒是毫不心虚,咋了?也没冤枉你呀。
这是诽谤。
你可拉倒吧指不定你给我写的更难听呢,说到这哪吒蓦地反应过来,伸手就问他要证物,拿来拿来,给我瞧瞧。
敖丙却跟触了电一般缩回手,锁了手机屏幕左右躲闪不让他拿,哪吒几下没够着,顿时没好气道,欺负我少条胳膊是吧?
敖丙一笑,也没写什么。
那你还怕我看?
就当我们打平了。
我都没看着怎么知道平不平?你还又参赛又当评委呀?
敖丙见躲他不过,只得先占一头,你把中午的药先吃了。
哪吒一时有些怀疑,你就为这啊?
吃了再说,敖丙从口袋里掏出他的药盒,替他剥了铝箔,将药放在手机屏上,一块递给他,以表诚意。
这还差不多……哪吒咽了胶囊,兴冲冲摁开屏幕,随即在面前的密码提示中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没办法是不?
说完在敖丙笑而不语的表情里径直用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他的号码,这下漆黑的屏上终于浮现了他的答案。
组长夫人?
哪吒面无表情放下手机,一回身,地上早已空无一人。
敖——丙!
李夫人一开门就迎头撞上这气势汹汹的人影,吓了一跳,呀,你这孩子,咋这么大火气?
你先别管,看见敖丙没?
没有哇,干啥呢,这副样子,人得罪你了?
哪吒有口难言,那你干啥呢,上我屋来,有事儿啊?
李夫人说今天太阳特别好,来搬被子晒晒,屋里上下就差哪吒房间还没收拾。
哦……那我自己会晒。
逞啥能呢,你都这样了……
嘿你还不信,哪吒二话不说将床上的豆腐块扛起来,拿肩顶开落地窗门,将被子搁在露台护栏上一摊一抖,干净利索,平滑工整。
噢……李夫人赞叹之余,百思不得其解,儿子。
啊?
这不挺厉害吗干嘛还得让人照顾你?
c市的冬日格外温暖,靠在窗前仿佛春日海岸,敖丙少有直面阳光却不刺眼的时候,惬意里往底下一瞅,看见老爷子独自在花园里下棋,顿时有些手痒,咚咚咚下了楼,想与他切磋一二。
老爷子显然是在复盘收音机里的残局,一个人摆着棋子不亦乐乎,见敖丙上前,下意识便问,你会……象棋?
会一点,能看看吗?
你是谁?怎么……没见过你?
这是老爷子每见敖丙都会问的问题,想是后遗症影响了记忆,敖丙便不厌其烦回答过一次又一次。
我叫敖丙,哪吒的朋友。
喔…哪吒,老爷子倒从不忘记这个令他忧愁的孙子。
而唯有这种时刻,老爷子的话才变得多起来。
老爷子关了收音机,将剩下的象棋端上桌,会下就……别看了,下……下吧。
敖丙接过棋盒,在眼前的楚河汉界分发摆放,长者为尊,红棋先行。
哪…吒最近好吗?
挺好的。
什么时候才肯……当兵。
嗯?他不想当兵吗?
你是他…朋友,怎么会不知道。
敖丙一笑,朋友之间偶尔也有秘密。
老爷子摇摇头,当头一炮,男子汉大丈夫,应当……光明磊落。
敖丙跳马防守的手顿了顿,有些话可能时候未到。
老爷子没说话,出马合车,在敖丙的屏风马里毫不犹豫将车推上了河岸,进取的攻势一如他年轻时的骁勇。
敖丙不慌不忙上了中卒,老爷子几秒思量,也将中线小兵推出一步,两颗最不起眼的棋子便在此刻牵住了对方的大炮,敖丙借此跳马,垫进中炮,老爷子的巡游车当即过了界,守在对面的河沿,锁住他的马脚,敖丙如他意料之中进卒吃兵,老爷子碍于他的中炮,不敢横车中线,决定以炮换马,先打他个措手不及,失去中马的敖丙果不然套上了连环马蹄,收下了他的红炮,老爷子的车当即往下一推,拿走了他的边炮,敖丙仅有的马毫不犹豫跳进了红军的地盘,此刻中炮傲然,三点一线。
将军。
老爷有些意外,飞相垫炮,敖丙的马当即又抬了一脚,直取他开局跳出待命的红马。
哎哟亏啦亏啦!老爷子着急起来,竟言语流利,双眼发亮,轻敌喽!
说罢在他的马蹄即将逼宫之前出帅自保,又在敖丙平车之后硬着头皮砍掉了中炮这一心腹大患,敖丙自是跳象吞车,一时间黑棋界内竟无任何红方残子,痛失几名大将的老爷子头一回笑得如此高兴,输啦输啦。
敖丙也笑,还能再走走。
来不及啦,时不我待。
怎么会,您只是太着急了,哪吒这点跟您很像。
那是自然,优柔寡断绝非我们李家儿郎。
所以他若不想,又怎会摇摆?
老爷子听了,久不能言,唉……我也知道他是改不了啦,只是…
敖丙看着他,只是心有不甘。
老爷子一怔,随即哈哈一笑,仿佛在这棋盘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后生可畏,我已风烛残年,和这盘棋没有不同。
敖丙却说,但如果现在坐在这里的是哪吒,他一定不会赢您。
为什么?
家人之间,怎有胜负?
老爷子闻言,竟无法言语。
敖丙,敖丙?!
敖丙抬起头,露台上的哪吒正挥着手往下指,中气十足的嗓门胜似喇叭。
什么?
被子掉了!捡一下!
敖丙忙站起来,老爷子挥挥手,先去吧,我也有点困啦,睡一会。
那我去去就来。
好,好,我等你。
老爷子靠在摇椅,含笑而眠。
敖丙前脚离去,与送药的阿德擦肩而过。
阿德看着桌上的棋局,高兴极了,老爷子,总算有人能跟您下棋了,今儿痛快了吧?
老爷子面色红润,看起来愉快极了。
阿德拆开药片,放进他的手心,老爷子,咱们先把药吃了。
老爷子仍是不动,面带笑意。
老爷子?
阿德蓦地突生一股猜测,伸出惴惴不安的手,摸向他悄无声息的鼻间。
正月十一,晴空万里。
春风一别,后会无期。
六十一
老爷子已有九十高寿,又挨过了重病,在睡梦中离世,算是喜丧。
只是来得突然,就连照片都没来得及准备,李靖思来想去,将家中的相册都搬了出来,打算挑一张最精神的照片送去放大,洗张遗照。
让敖丙挑一张吧。
始终沉默的哪吒突然说。
一时间莫说李家,就是敖丙都有些愣怔。
哪吒又说,他是咱们家唯一见到爷爷最后一面的人,阿德说了,爷爷走得很高兴,那他一定特别喜欢敖丙,我相信他老人家不会有意见的。
李靖默然,李夫人点了点头。
哪吒将家中几本相册一股脑抱给敖丙,平静的脸上看不见悲伤,仿佛交付的是寻常之事,交给你了。
敖丙兜着那些属于李家的回忆,竟不知如何安慰哪吒。
好。
相册几乎记录了李家祖辈所有能留存于世的荣耀,乃至每一位先人离世时的追悼会,不出意外老爷子的葬礼举办过后,也将贴进余下的空白,敖丙一页页翻过那些素未谋面的脸孔,直到看见一张小儿的周岁照。
他骑在一位鬓发微白的男人肩头,神情骄傲,威风堂堂,敖丙仔细辨认,男人不怒自威的眉宇不似李靖,正是才与他棋场相逢的老爷子。
敖丙接着往下翻,昔日剪影在他手中翩然而过。
李靖夫妇的照片并不太多,仅有结婚时的合影和几张生活照,大多数时间都出现在全家福里,三个孩子各有气派,大哥周正,二哥板挺,到了哪吒,格子衬衫背带裤,油头粉面小皮鞋,独树一帜,格格不入,从入学到毕业,两位兄长的婚宴,接着是几个后代的繁衍,哪吒总笑得特别开心,咧开的嘴就能看见左右两颗虎牙。
敖丙发现,子树出生以后,相册里哪吒的身影开始逐渐淡薄,他不难猜测彼时的哪吒正忙于公务,穿梭在无数个城市和日夜之间,老爷子的面孔也愈来愈少,病痛给他的安宁已然不多。
最后一张照片止于三年前的除夕,年夜饭上其乐融融,唯独哪吒的席位是空着的。
人的一生太长,足以目睹几代轮转。
人的一生太短,几本相册就能翻遍。
他和哪吒迄今为止的时光,其实也不过须臾之间。
这张吧。
嗯?
敖丙将照片抽出来,哪吒伸手接过,竟笑了一声,这是我爷爷还没开始受我气的时候呢。
这张照片哪吒自小就见过,是爷爷奶奶金婚时的留念,他们一同爬上了华山,俯瞰神州大地,下山前互相给对方拍了张照。
行,就这吧,爬上去那会他老高兴了,希望他在地下也这么高兴吧。
你……敖丙欲言又止,忽而在此刻发现唯独这件事上他没有过来人的经验,又该如何慰藉。
哪吒却仿佛知道他想说些什么,静静看着他,甭担心,我没事。
按照习俗,灵枢要在堂中停放三日,由亲属守足灯火,烛火不灭,则亲魂长存。
灵堂设好的当日,哪吒的面色仍旧没有波澜,唯有声色暗淡了许多,老妈,让敖丙先上柱香吧。
李夫人才哭过一宿,难以言语。
哪吒又说敖丙还有工作,这丧事接着追悼会,一时半会办不完,上过香就让敖丙先走。
李夫人点了点头,是不该耽误人家,你叫他来吧。
敖丙听完哪吒的安排,在他眼中的疲惫摇了摇头,你这样我不放心。
这么多人都在这,还怕我过不去呢?
敖丙却道,他既是你的爷爷,怎么不算我的亲人?至少让我陪你守一夜。
哪吒知道自己是没有办法再说不了。
无暇被顾及的孩子们在厅中四处流窜,年龄最小的子树没捉到兄弟姐妹,便来抱着小叔叔的腿问,太爷爷咧?我要他陪我玩。
哪吒摸摸他刚理过发的脑袋,刺挠得像只刺猬,爷爷出门了。
去哪里噢?
这回哪吒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守夜通常由直系亲属轮换,奶奶年事已高,不敢叫她劳累,远在大洋彼岸的姑姑还需明日到家,于是三个孙儿一人一夜,陪着李靖夫妇。
哪吒从未如此安静,坐在一旁不声不响,甚至没有眼泪。
敖丙亦不敢打搅,默然陪他度过人生中第一场告别,李靖夫妇长吁短叹,回忆老爷子生平事迹,哪吒依然不言不语,仿佛充耳不闻。
夜已过半,烛火将尽,哪吒起身到台前更换蜡烛,回到原地时发现敖丙正盯着他,眼神之中充满忧虑。
哪吒坐下来,无声笑了笑,真没事,早晚都有这么一天的。
话虽如此,但……
敖丙,哪吒扭过头,灰暗的眼睛里是烛光的倒影,我也不是不伤心,这一天以前爷爷病的时候就想过。
敖丙沉默,哪吒盯着地面,又像是自言自语,我知道,现在没有爷爷,也会没有奶奶,慢慢的就是老爸和老妈。
哪吒……
哪吒抬起眼,干涸的眼底在这一瞬起了涟漪。
也会没有你的。
敖丙说不出话,唯有低下脑袋。
他自认见过生死无常,却在此刻承受不起哪吒的泪光。
回程的机票依然是阿德定的,这一次他仔仔细细核对了三遍,才确保万无一失地将票交到敖丙手上。
敖警官,对不住了,不能送你。
不要紧。
敖丙拉上箱子,少了哪吒的行李里头空了大半。
机场接送的车已经到了,阿德送他上了车,在路口冲他挥了挥手。
敖丙趴在箱子上,目睹窗外飞奔而过的老树枝桠,沉静地还没吐露新芽。
车上很安静,他忍不住想起他和哪吒来时的光景,鲜活得仿佛就在昨日。
如今来去之间,剩下的只有别离。
恍惚里他又想起哪吒说的下一句。
到那时候,打针就真的再也不痛了。
六十二
喂,是范先生吗?
呃,不是。
不对呀,手机号是你的,范桶不是你吗。
敖丙一愣,请问哪里?
回到龙城的日子没有什么不同,太阳照常升起,月亮从不缺席,龙城的春依然黏黏腻腻,不是忧郁的风,就是惆怅的雨。
单位同事打趣道,共事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见他销了年假,是否佳人有约,好事将近。
去奔丧。
对不起……
致歉以后同事冷不丁又反应过来,众所周知敖丙是个孤儿,红白之事与他毫不相干,谁的丧?
敖丙没有回答,却忽而发现,原来人生在世,有丧竟也算好事一桩。
距离老爷子的丧事已经过去半月有余,期间哪吒始终没有来过电话,敖丙便也不去打搅,他知道李大组长向来尽职尽责,从不无故失联,此刻想必是在偷偷练习,如何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又该怎样谈笑风生。
但敖丙或多或少找到了一点发言权,因为思来想去,他其实也并非没有经验,如何感知挚亲消亡的那一瞬间?
于是他不断想起那张从护城河上坠落的脸。
下班回家的路上敖丙顺道去了一趟电话中的地址,到了一瞧,竟是离他家不过百米的烟酒行,进去一问,老板二话不说从柜台底下提出两条烟。
你的烟到啦。
敖丙一阵发懵,我的?
对呀,不是你要的1916吗?
敖丙低下头,红色的塑料袋里装着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标签。
你朋友说啦,每个月到烟就给你,这不一到我就赶紧通知你吗。
噢……多少钱。
他付过啦。
啊?
老板说付钱的是个青年小伙,独臂大侠,进来啥也不要,指名就要这个,刷了卡留了手机号,让他每个月进烟的时候单独留下来,包了五年。
敖丙一愣一愣的,五年?
对啊,怪有意思呢这人,我问他自个儿不来点吗?你知道他说啥?
敖丙对着袋子里的东西无声一笑,说什么?
吸烟有害健康!
时值午夜,敖丙叼着烟靠在窗台,迎风有害健康,手里的屏幕亮了又灭,直到烟灰掉落,思绪回神,这才拨通了那串号码。
电话响了许久都没接通,不知是睡着还是忙碌,敖丙不再复拨,径直买了周六凌晨的票,一鼓作气通到了T城。
哪吒的公寓没有亮灯,敖丙上楼用钥匙开门而入,屋内静悄悄的,闷着股久未通风的味儿,周遭摆设与他当初离开之时相差不多,除了两座垃圾桶敞着口站在角落,看得出里头还有垃圾没有带走。
没有哪吒的屋子不过一座空城,敖丙只定定地在门头站了一会,索性将这两个桶打包,运到楼下,留在了废品回收点,继而去了一趟超市,带回两个特大号的硅胶垃圾桶,仍旧一红一篮,伫立在那像对正直的卫兵。
敖丙围着它俩看了几眼,试着踹了一脚,桶很结实,屹立不倒,这才放心而去。
彼时的哪吒正在医院里复健,回国的姑姑一见着他的胳膊就吓得直嚷嚷,差点让哪吒产生自己即将不治的错觉。
姑姑还是那个姑姑,不管三七二七一,揪着哪吒就塞进了军医院,哪吒觉得这实在小题大做,医生则让他切莫蹉跎。
徐医生也来探望,双管齐下惊得哪吒汗流浃背。
哎哟能不能轻点!
你这孩子,复健有舒服的吗?!
你来让他掰一个试试?!
这不是为你好嘛,不好好治回头落下病根子看你咋娶老婆。
说罢又在哪吒龇牙咧嘴的表情里灵光一闪,掏出手机顺水推舟,诶,哪吒,反正你现在休病假,也没事做,去看看呗?
看啥?
姑姑调出张照片,指着上头的人脸道,喏,人也是个千金大小姐呢,我朋友的亲戚,知根知底。
嗨不看,好了我就上班了,哪有这功夫。
上上上,就知道上你那破班,我就不明白了这工作有什么好?有福利倒是把对象分配一下。
干嘛呀,季节到了拉我配种呀?
呀!这死孩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姑姑恼得举着手机往他面前一横,能不能照照镜子?这都是你赚了,人姑娘可有的是人追!
哪吒拿眼角的余光一撇,视线停驻了片刻,嗯?
哟,眼睛放光呢,怎么?终于发现她漂亮啦?
哪吒盯着照片中热热闹闹的生日派对,身后的闺房富丽堂皇,顶头吊灯流光溢彩,镶的是那红宝石与水晶。
这灯不赖。
姑姑翻个没劲的白眼,你就冲这啊?
我说错啦?
那倒不是,人那是定制的,当然不赖了。
哪吒突生一股似曾相识的直觉,笑道,就是有点土,得蓝的好看,
有啊,定的一对,还有个蓝的,送人了。
哇……这么大方?那得多好的关系?
这我哪知道,人有钱乐意你管得着吗,你要喜欢你跟人谈谈,回头让她给你陪嫁。
哪吒嘿嘿一笑,人万一不给咋办?
姑姑也笑,你可以入赘呀。
清明雨至,敖丙抽空去了一趟故友家中,探望文涛的父母。
逝者已去,老人在流年消磨中逐渐平静,不再以泪洗面,言谈之间,有客拜访,开门一瞧,是名青年,自我介绍过后才知,是那被文涛挂在嘴边的跟屁虫表弟,小豆芽。
小豆芽要比敖丙还先认出他,因为他发现敖丙几乎不显老,表哥照片中他是什么模样,如今仍是什么模样。
真是巧了,小豆芽意外极了,我才想找你呢。
找我?
对,之前拿了他两本书,想留个纪念,结果一看全是你的署名,应该是他找你借的,就想着赶紧送回来还给你,但是太忙了,老忘,小豆芽说着,打开双肩包,你看,都还很新,我到现在也没时间打开。
不要紧,你可以留着有时间再看。
是真没时间啦,放在我这吃灰还不如物归原主。
总归也是在他手中经过的东西。
小豆芽一想,笑了,也是,那这样,咱们一人一本。
这倒是个不错的提议,敖丙欣然接受了,伸手接过他递来的庄子,书被保存得很好,就连褶子都没有,谢谢。
谢啥,本来就是你的。
敖丙无声笑笑,随手一翻,顿时怔在原地。
敖丙?你怎么了?
敖丙下意识合上书,称他有事先行,改日再来探望。
说罢不顾小豆芽疑惑的目光,匆忙而去,直到搭乘上返途的汽车,坐进角落,敖丙才小心翼翼将书摊开,反复确认眼前这被夹在书中的黑色塑料片是真实存在。
直觉告诉他,这正是那张被遍寻不着的软盘。
敖丙当即摸出手机,就要拨号,久违的组长夫人却在此刻率先造访。
敖丙本该意外,又不意外。
李掌门出关了?
哪吒爽朗的声音好似大病终愈,嘲讽我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岂敢,只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哟,这么巧,我也有事找你。
你先说。
你先说。
敖丙在电话这头轻声一笑,拨云见日,风过山岗。
李组长,有没有兴趣再合作一次?
——正文完——